秋夜寒凉,一夜睡醒,值房外的槐树叶飘落满地,金灿灿一片,平添几分伤秋之色。
冯贵妃的孕吐一日比一日厉害,整日抱着痰盂吐的昏天黑地。
任什么美味珍馐,一概吃不下去。
甚至连闻上一鼻子,都要呕到胆汁都快吐出来。
“章太医,您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娘娘这般吐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孙嬷嬷立在床侧,满面愁容。
冯贵妃实在没有精神,躺在拔步床上并未起身。
披头散发,眼窝凹陷,短短几日不见,先前有孕后不可一世的喜气全然消散,被腹中之子折磨的没个人样。
明日便是中秋,冯贵妃往日最爱食豆沙酥皮月团,如今却是瞧也瞧不得。
孙嬷嬷不由得叹气。
之前盼着娘娘有孕,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看着娘娘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又觉得还不如没有。
这妇人怀胎十月,若一直这样吃不下去,还要日日吐个没完,能不能熬到胎儿降生都难说。
林桑收回搁在冯贵妃皓腕上的手,叹口气道:“这害喜一事,本就人人不同,有人自怀胎开始便能吃能喝,丝毫不受影响,也有人如娘娘这般,一直吐到胎儿降生。”
“这老奴自然知晓,可有法子能缓解一二?”孙嬷嬷问道。
林桑点头,“法子自然有。”
冯贵妃侧脸朝林桑看来,林桑淡淡一笑,“只不过娘娘如今一日两碗安胎药,若再加上两碗缓解害口的药......”
她拖着尾音,并未将话说完。
冯贵妃顺势接过她的话,“是药三分毒,为了孩子好,本宫能忍。”
林桑垂下眼眸,又说了些娘娘心志坚定,必获麟儿之类的好听话,这才拎着药箱离开瑶华宫。
莲池中的枯莲已被清理干净。
重新引了井水入湖,此时秋阳高照,湖面水波粼粼晃得人眼晕。
林桑不由驻足。
站在岸边草地,稍稍抬起下巴,望向远处乾坤殿金色屋脊上高耸的兽脊。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冯贵妃有孕,昭帝又显露出天不假年之色,冯尧必会按捺不住,露出马脚推崇自己的外孙上位。
届时,她再施针为昭帝续命。
昭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自然不会放过冯家。
可如今,冯尧私养亲兵,徐鹤安投入冯氏门下。
若陛下此时露出不济,岂非给了冯尧可乘之机?
冯家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至少目前,连昭帝都不敢轻易动他。
原本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在执行。
眼下横生枝节,林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是转念一想,即便冯尧要造反又如何?
他也不希望被天下人叩上谋反的罪名。
自古以来,凡是野心之辈,都要挥舞忠义的旗帜作为号召力。
一来是为了师出有名,二来也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众口。
既然他要反,不如就让他反。
冯家若真有十足的把握,就不会按兵不动。
昭帝若不忌惮冯家,冯家也早已不复存在。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狗咬狗。
她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死了哪一方,对她来说都是喜事一桩。
湖中几尾红鲤在追逐嬉戏,鱼尾翻出涟漪,波纹一圈圈自水面荡开。
林桑心下拿定主意,准备回太医署寻慕成白。
不防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惊惧之际,身子直直朝后仰去。
眼瞧着就要跌入湖中,一只手掌稳稳握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扯。
身体随着惯性又向前扑,手臂揽在她腰际一个转身,林桑已稳稳当当立稳在草地中。
林桑倏然后退一步,从男子怀中退开。
眸光一错不错地打量着来人。
此人瞧着约莫而立之年,一袭浅灰色广袖道袍,乌发以一支桃木簪高高束起。
再看他面容,五官秀气,肤色雪白,有风自湖畔徐徐吹来,道袍随风飘飘曳曳,自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林桑几乎在瞬间就想起了一个人——那位被冯尧送入宫中,给冯贵妃炼丹的道士。
好像叫什么......玄陵?
“方才救人心切,玄陵一时冒犯,还望章太医莫要见怪。”
玄陵语气诚恳,说话间微微躬身,让人拿不住错处。
若是林桑非要怪罪,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不识好人心。
可若不是他像鬼一样,一声不吭站在她身后。
她又怎会受到惊吓,往那莲池里栽?
林桑眸光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客气的弧度,“玄陵道长言重,是我该向你致谢才是,若非道长施以援手,我怕是要溺于这湖中了。”
她刻意咬重‘致谢’二字,讥讽之意明显。
玄陵只当听不懂,微笑道:“随手之劳,章太医不必客气。”
“你认识我?”
“倒也无需认识。”
玄陵抬手,自她身上比划一番,“单看这身太医官服,便知定是章太医。”
林桑转身欲走。
身后再次传来玄陵如沐春风般的声音。
“贫道方才见章太医驻足湖边许久,似是有难解之事,贫道不才,愿为章太医拨冗一二。”
林桑微微侧首,眸光平淡一如平静无澜的湖水。
“我与道长不过萍水相逢,怎敢劳烦。”
“此言差矣,修道者为迷茫之人点拨迷津,本就是功德一件。”
林桑似笑非笑,“只可惜我并未有困惑之事,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在此赏景罢了。”
并非林桑见何人,皆认为其不善。
只是这位玄陵来自东海,又是冯尧送入宫。
即便他衣袂飘飘宛若仙人临世,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她不欲与其多言,转身径自离去。
倒是玄陵望着她的背影,目送她穿过回廊,身影消失在满园金菊之中,不由地勾了勾唇角。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