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娘子为何会穿着婢女的衣裳,出现在瑶华宫?
且看她的样子,是要伪装成奴婢的身份,在宫中住下。
林桑压下心中疑惑,照旧问询冯贵妃几句,又探过脉,亘古不变地回她一句,“一切安好,娘娘放心。”
冯贵妃如今对她极其信任。
自是不疑有他。
入了九月,御花园中的晚菊也开了。
单调的黄白中夹杂着艳艳的橘红粉绿,像是灿灿麦田中拔出几支显眼的石榴枝,泾渭分明,又相得益彰。
不少宫婢拎着竹篮,采摘花瓣,饮秋风之露。
林桑却没有闲情逸致多留多看,低头一路走,脑海中不住盘算。
妙音娘子莫名其妙出现在瑶华宫,一定有什么内情。
若是冯家献给陛下的美人,便不会以婢女的身份入宫。
林桑百思不得其解。
瑶华宫内的事,她着实插不上手。
或许可以将此事告知燕照,他身为禁军统领,应该有能力查清楚。
正思忖间,前方脚步匆匆跑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
掠过她时,身子故意倾斜,朝她肩头轻轻一撞。
这一撞,将林桑魂游天际的神识倏地撞回。
“章太医恕罪,奴才一时着急,还望章太医莫要怪罪。”
小太监一遍遍躬身求饶,眼神飞快往四周瞟了一眼,低声语速极快地说了句,“速去莲池边。”
林桑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丁献派来的人。
“无碍,以后小心着些。”
林桑说罢,不再犹豫,加快脚步穿过御花园,果然在莲池边看到了昭帝明黄色的仪仗。
那仪仗不像往常那般高高举起。
随意被丢在地上,远远望去,像是岸边开了一片金灿灿的黄菊。
众人七手八脚,簇拥着身穿龙袍,坐在地上直粗粗喘气,像被什么东西憋住了喉咙,绷得脸色紫黑的昭帝。
“快去唤太医啊!”
海长兴一边为昭帝轻拍后背顺气,一边怒声斥责身边这群不懂事的小太监。
“一个个都在这杵着做什么!这点事儿还需要咱家教你们不成!”
丁献余光瞥到立在不远处的林桑, 抬手朝她指去,“那不是章太医么,情况紧急,不如先请她为陛下瞧瞧吧?”
这等时候,海长兴也顾不得许多,忙不迭应声,“啰嗦什么,赶紧叫过来啊!若耽误了陛下病情,你们这些废物一个两个的脑袋够砍么!”
说话间,林桑已行至跟前。
“章太医。”丁献急声道:“陛下行至此处,突然喘不上气来,您快来瞧瞧。”
“好。”林桑蹲下身,去探昭帝的脉搏。
昭帝眼珠子咕嘟嘟地转,眸底血丝迸散,像条被甩在岸上的鱼,仿佛下一刻就要活活窒息而死。
林桑探过脉,冷声道:“让这些人都退远些,不要围成一团,陛下平躺在地上。”
丁献脱了外袍铺在草地上。
昭帝平躺在衣裳上,嘴唇黑紫,已经开始翻白眼。
林桑抽出银针,飞快在他人中先落下一针,随后将人侧过来,依次在后背落针。
昭帝觉得好像撞了厉鬼。
那鬼的双手牢牢掐在他的喉咙,令他几近窒息而亡。
随着林桑的动作停下,他也总算觉得喉咙间那双无形的手稍稍松开些。
他深呼吸,混着青草味的空气终于可以顺利吸入腹腔。
“陛下。”林桑手指用力按着他腹心位置,轻声道:“深呼吸。”
昭帝马上照做,林桑在他吐气时,双指并拢用力按压腹腔位置。
几个深呼吸下来,胸口的窒闷消散大半。
海长兴将昭帝扶坐起来,他靠着海长兴,看向林桑,有气无力道:“朕这是怎么了?”
林桑道:“陛下可患有花粉症?”
昭帝眉头微蹙。
海长兴立即回道:“陛下的确患有花粉症,只在春日桃花开时才会犯,如今已是秋日,又怎会犯此症状?”
林桑又问,“陛下前段时日是否身体抱恙?今年身体状况,是否不如往年?”
“正是。”海长兴点头道:“陛下身子的确不如往年,往年大半年才病上一回,今年前前后后,已病了四五次。”
“那便是了。”
林桑将银针用棉布挨个擦拭干净,放回针卷中,“陛下病情未愈,身体底子也大不如前,这花粉症趁虚而犯,再过一会儿,便会起通身起红疹,还是早些扶陛下回去歇着罢,莫要吹风。”
昭帝力气回拢了些。
扶着海长兴站起身,深深瞥了林桑一眼。
随后,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丁献望着陛下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林桑朝他摇头,示意他不用为自己求什么赏赐。
丁献有些不明白。
章太医想在陛下面前露脸,难道不是为了得到陛下的赏识?
他飞快地扫了林桑一眼,追上昭帝他们的脚步离去。
丁献不知道的是,林桑不需要赏赐。
她需要有这次机会,能在昭帝身上施针。
这针,才是他真正的催命符。
……
……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穿过太医署门前那棵秋枫树,星星点点落在立在树下的少年身上。
少年听到脚步声,侧眸朝她看来。
林桑看清来人,脚步微顿。
顾景初?
倒是很长时间没见过他。
之前听顾云梦提过一嘴,说他去沅州投军,就连她大婚时都没回来。
沅州日头足,他的皮肤不如以前白皙,晒成了更显沉稳的麦色。
军营又是个极其锻炼人的地方,他此刻站在这,风度气韵都与从前那个不堪扛事的少年大不相同。
“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终是顾景初先开了口,他微微一笑,“我刚从沅州回来,听闻你入了太医署,特来看看你。”
林桑屈膝道:“劳顾三公子挂心,我很好。”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道:“你不问问,我好不好吗?”
林桑抬起眼睫,声音淡淡,“我看顾公子好胳膊好腿,哪里都挺好。”
“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顾公子叙旧了。”
林桑点头示意,掠过他往太医署走。
“还不可以告诉我吗?”
在她身后,顾景初突然道:“你说过,有朝一日会告诉我原因,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不能说吗?”
林桑抬脚上阶的动作倏然顿住。
突然想起了乐嫦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眸。
“现在还不行。”林桑没有回头,轻声道:“待到那一日,我定会如实告知。”
届时,希望你能去乐嫦坟前,为她上一柱香。
也算慰乐嫦在天之灵。
顾景初目送林桑跨过门槛。
那一抹纤弱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壁拐角处。
这么久没见,她连跟他多说几句话都不肯。
入宫时他惴惴不安,又期盼又害怕,可眼下却只剩一阵心冷,如死灰般的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