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裴修齐。
在明德殿中,他手握书卷,官袍上一个褶都没有,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死板,迂腐,这是他对裴修齐的印象。
他坐在下首,脊背挺直,脑袋随着郎朗背书声摇晃。
“……业精于勤,荒于嬉。”
“……行成于思,毁于随。”
“嗯,念得不错。”裴修齐难得语气放软,弯腰问道:“陛下可知此话何意?”
他想了想,轻声道,“学业因勤奋而精进,因玩乐而荒废。”
“德行因深思熟虑而养成,因放纵随性而毁坏。”
“不错。”裴修齐语重长心道:“为人之道如此,身为天子,更应以身作则,须知泱泱大国的腐败,皆由内而生,而这个源头,便是天子。”
“天子,水之源也,源清,则水清。”
昭帝望着朱漆绘彩的屋顶,不由失笑,直至笑得癫狂,“哈哈哈.......”
“天子,水之源也!”
“哈哈哈......”
笑声在殿内来回冲撞。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生生震碎。
笑着笑着,声音却开始扭曲变形,化作泣血般的哭腔。
他趴在冰凉的地上,眼泪肆意横流,拖着无力的双腿爬至墙角,用力推翻铜制灯架。
无数盏烛火倾覆在地。
跃动的火苗顺着垂幔迅速往上攀爬,不出片刻,殿内已是浓烟滚滚。
“你没说错,”赤红烈焰映红昭帝的脸,他低声喃喃道:“朕这一生,的确像个笑话。”
宫里乱作一团。
到处都是血流如注的尸体,有宫女太监趁着祸乱背了包袱,想要悄悄溜出宫去,却被不知哪路人马一剑赐死。
珠宝首饰沾了鲜血,滚落在尸体旁。
乾坤殿内起了火。
窗棂内火光忽闪,幸好燕照守在殿外,及时冲进去将昭帝背了出来。
人是救了出来,右脸却被烧伤一大片。
燕照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命人去请太医来。
林桑跟在华阳身后,捻着裙摆跨过满地尸首。
乾坤殿角门处停着一辆马车。
“林大夫,快上车罢。”华阳将马凳搁下,尚未直起腰,便听身后传来异动。
“嗖——”
一声呼啸声飞速而至。
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哨声冲着林桑疾驰而来。
“保护林大夫!”
随着华阳一声令下,七八人纷纷抽出长剑,横劈飞来的箭矢。
楚云笙赶忙护着林桑上车,华阳一边砍箭一边后退,扬声道:“楚公子,赶紧驾车带林大夫先走!”
“好!”
楚云笙刚握紧缰绳,马腹便中了一箭,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楚云笙被甩下车。
林桑只觉天旋地转,肩头重重撞在车壁,她发出一声闷哼,正挣扎着起身,听耳边“轰隆”一声巨响,马车随之倾覆。
她被摔得眼前一黑,尚未恢复过来,楚云笙趴在地上,抓住她的手腕,“快出来!”
林桑撞到了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楚云笙的帮助下,爬出车厢。
“小心——!!”楚云笙一把将她抱住,两人双双滚落在地。
“唔…”楚云笙一声闷哼,像是中了箭。
林桑将其从自己身上推开,拖着他蹲在马车角落,箭射不到的地方。
华阳砍断几支羽箭,扬声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在这里鬼鬼祟祟,敢不敢露出脑袋来让爷瞧瞧!”
话音刚落,箭雨便停了下来。
宫墙之上赫然立着一道人影。
华阳定睛瞧了片刻,诧异道:“顾二公子?”
他不是在沅州吗?
何时回京的?
华阳心下一惊,难道说……城门已经破了?
林桑听着动静,问楚云笙,“你哪里受伤了?我给你瞧瞧。”
楚云笙胸膛起伏,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小脸,嗅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无比贪恋此刻。
可惜。
两个冰冷的人,注定无法抱团取暖。
“我没事。”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林桑这才发现,他后背插着一支羽箭。
“你中箭了。”林桑卷起袖子,语气冷静,“我先帮你把箭拔出来。”
她一边拔箭,一边在心底思索,她从未见过顾家二公子,他为何要杀她?
华阳替她问了这个问题,“顾二公子,你这般大动干戈,不会杀错了人吧?”
顾旻初看出他的疑惑,冷声道:“这个女人,朝秦暮楚,与徐渊牵扯不清的同时,却还要来勾搭我家三弟。”
“着实可恨。”
若不是这女人给顾景初吹了什么耳旁风。
他又怎会听徐鹤安的差遣,差点误了他们的大事。
他潜入宫中,自然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
但老天既然安排他们碰上了,杀了她也不过顺手的事。
他决不能允许这样的红颜祸水留于世上。
林桑已经将箭拔出,趁着幽幽晨光检查楚云笙的伤势,这才发现伤口流出的血呈黑紫色。
“这箭有毒!”
顾旻初听到她的声音,从箭篓抽出一支羽箭,再次瞄准,“没错,此毒见血封喉,是本公子送你的见面礼。”
华阳咬牙道:“顾二公子,你好歹是个大男人,何必跟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他手藏于背后,暗暗打手势,示意他拖住这些人,让他们护着林大夫先走。
主子下过命令,一定要护住林大夫。
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做到!
“再说了,”华阳故意拖延时间,“你又怎知,不是你家顾三公子缠着人家呢?”
顾旻初轻蔑一笑,“本公子要杀她,她就必须死。”
“顾家二郎。”
旁侧里传出一道清朗男子声音。
“多年不见,你如今真是好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