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鸿眼眶泛起热气,他扬起下巴,逼退眸底泪意,温热的手掌轻揉林桑发顶,轻声问道:“所以,这便是你执意推开徐鹤安的理由?”
林桑微微一怔。
她松开裴鸿,抬眼看他,纤长浓睫上还挂着盈盈泪珠。
裴鸿手掌抚在她肩头,微微俯身,“你骗得了任何人,但你骗不过三哥。”
“那日在马车上,你哭得那般伤心,难道不是因为徐鹤安?”
林桑神情怔忡,沉默望向廊外纷扬的雪花。
裴鸿继续道:“萋萋,我知道,因为裴家的变故,你在任何人身上都寻不到安全感。”
“经过宫变,你猜测自己在徐鹤安心中并非那么重要,你又意识到,如他那般弃小家为大家之人,可能会在未来某一日先你一步离开时,你便要切断这段感情,及时止损。”
“可是感情并非花果树木,说割舍便割舍,苦得还是你自己。”
“你心中有他。”裴鸿凝着她,缓缓道:“你只是怕被他丢下。”
“不要再说了。”林桑深吸一口气,缓解胸口的窒闷,“我只是个女子,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想在乱世之中,有一方遮雨的屋檐。”
“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裴鸿笑了笑,“那你为何,愿意放我去?岂非自相矛盾?”
“如何矛盾?”林桑淡淡道:“难道我不曾放他离去么?”
兄长与夫君,本质上有一定区别。
毕竟兄长不完全属于她,作为亲人,即便再不舍,她也没资格阻拦他想走的路。
作为亲人,她应该做的,能做的,就是日日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他平安归来。
倘若苍天不仁,他终归无法平安归来。
她便为他敛尸建墓,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至于徐鹤安......罢了,她如今什么都不是,提他又有何意义。
“若我猜得没错,一两日之内,姚前辈便会送粮食到平灵关。”林桑侧眸看着裴鸿,“这是唯一一次机会,往后,我便不会再放三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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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回到屋内,六月迎上前,自她手中接过狐氅挂在衣架上,“姑娘这手怎么这般凉?”
林桑拖着沉重地脚步进屋,蹲在炭盆前,烘烤冻得发红的手指。
六月瞧出她心情不好,吩咐七月去厨房寻些热乎的汤食,搬了个绣墩至林桑身侧。
“姑娘,坐下烤手吧。”
林桑始终不动,也不吱声,一张巴掌大的脸被炭火映得通红。
“出什么事儿了吗?”六月小心翼翼问道。
林桑回过神来,摇摇头,又吩咐道:“你去向周大娘打听一下,哪家铺子里的男子冬衣最为厚实保暖,然后去买几套回来,加棉的皂靴也备几双,氅衣什么的都要有。”
男子冬衣。
定是要为三少爷置办。
为何一下子要买几套?
六月压下心中疑惑,望了眼窗外快要暗下来的天色,“现在就去吗?”
林桑颔首,“就现在。”
看姑娘这样子,应是急用。
六月应声离去。
林桑蹲在地上久久未动。
她从来不是个惧怕生死之人,甚至想过死才是一种解脱。
可人心中一旦有了牵挂,自然而然会恐惧生死。
姚月灵撩帘进入屋内,见她蹲在地上,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禁问道:“小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姚前辈,您怎么过来了?”
林桑站起身,又被姚月灵按在身侧的绣墩上,“坐着烤火多舒服,人生大梦一场,如白驹过隙,怎么舒服怎么来,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这番话中有话,听得林桑微微一怔。
姚月灵自己搬来绣墩,坐在林桑身侧,“说说吧,遇着什么难事了?”
林桑垂下眼,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只是有些累。”
“你啊。”姚月灵叹道:“你师父曾说过,你这人哪里都好,又聪明又通透,可正是因为聪慧才总是爱胡思乱想。”
“姚前辈,我想问您个问题。”
“你问。”
林桑轻咬下唇,在心底斟酌用词,“您刚刚说,人生大梦一场,怎么舒服怎么来?”
姚月灵微微颔首,不觉得自己这话哪里有问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林桑道:“世人或追求金银财帛,或追求平安顺遂,您造福乡里,心系平灵关将士,会觉得这是一件令您舒服的事儿吗?”
“自然。”
姚月灵语气笃定,看着林桑略显黯然的神色,笑道:“若易地而处,做这件事不会令你感到愉悦,那你就不必去做。”
“世间芸芸众生,本就没有定义,巨象是生灵,蝼蚁亦为生灵,好与坏,不在他人目光之中,而在于自己的心。”
姚月灵轻拍林桑手背,慈爱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善而不自知。”
林桑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指无措交叠,“我不是个好人。”
“你是。”姚月灵道:“我还记得在南州时,那个害你染上时疫的小女孩,你既是个坏人,为何会轻飘飘放过她?”
“因为你知道她还小,又受奸人蒙蔽,对吗?”
林桑缓缓抬眼,看向姚月灵笑吟吟的脸,她继续道:“你既知给犯错的人一次机会,为何不肯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话尽如此,姚月灵轻拍她肩头,起身离去。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送补给到平灵关一事刻不容缓,她打算今夜便吩咐人出发。
刚拐过回廊,姚月灵便看到廊下站着一道颀长身影。
正是林桑的兄长。
裴鸿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朝她作揖,“姚前辈。”
姚月灵笑着走近,“裴三公子是在等我?”
裴鸿微微颔首,“您打算何时遣人送补给前往平灵关,晚辈想要一同前去。”
七月端着热腾腾的粟米粥进屋,将碗碟摆放好后,朝快要冻僵的手呼了口热气。
林桑正坐在书案边,手执毫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姑娘,吃点粥暖暖身子吧。”
“好。”林桑将手中毫笔搁回笔架,吹干纸上墨渍,将其叠好装入信封中,“一会儿去寻有祥,让他差人将这封信送出去,无论多少银钱,一定要尽快送到京城。”
七月接过信,信封上题名是万和堂程老先生收。
林桑坐在桌前,无一例外,又是清粥和一碟子炒青菜。
姚月灵特意吩咐过厨房,这几日不准给她荤腥吃,还必须顿顿喝粥,要将她的脾胃好好养一养。
“对了,”七月突然道:“奴婢方才在院中,听到三公子在和姚大夫说话呢。”
林桑捏着羹勺的手指一顿,“他们说了什么?”
“好像是姚大夫要三公子帮着做件事,今晚就得走呢。”
今晚?
她猜到会很快,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窗外雪势仍旧未减,寒阳城中还好,越往平灵关,路只怕越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