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拜过天地,便是大伙期盼已久的喜宴。
张右青是家中独子,因打仗落下的残疾,虽说被街坊四邻敬重,但若要嫁个女儿过来,还是无人愿意的。
因此,他今年二十有六,方才在媒人的说和下,娶了许燕为妻。
大伙住的都不远,有什么过去彼此都知根知底。
张右青他娘开始还怕儿子会介意,私下里隐晦试探,儿子却回答,“那又不是人许燕的错!”
就这样,这桩婚事便成了。
这对张家来说,也是一件喜事,因此喜宴置办的十分丰盛。
据说足足杀了十头羊,另带过年才准备宰杀的猪和鸡鸭。
四方的木桌上,海碗盛着满当当冒着热气的各式炸肉、炖肉、炒肉、肉汤。
林桑以前吃过喜宴,是在南边一座小城里。
那里的喜宴以精致为主,巴掌大的小碟子,薄薄的肉片也要垒成花朵的形状。
两相对比之下,寒阳城这份量,实在的不是一星半点。
吃完喜宴,还喝了新郎亲自敬的喜酒,散席后,林桑牵着月月,和六月一起慢悠悠回济世堂。
月月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稚声稚气道:“林姐姐,原来肉太多了也是一种烦恼。”
林桑噗嗤一笑,“今晚可不能再吃多了,要不然肚子该不舒服了。”
月月点头,“我今晚就喝点清粥,馒头都不吃了。”
说罢,她又转言道:“林姐姐什么时候成婚呀?”
“我?”林桑怔了怔,“我也不知道,大概永远不会成婚吧。”
“为什么?”月月十分不解,“我阿奶说,女人都是要嫁人的,林姐姐可以不嫁人吗?”
“女人可以嫁人,也可以不嫁人,全看自己愿不愿意。”林桑道。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月月皱眉,“那…林姐姐是没有想嫁的人吗?”
林桑唇角笑意渐渐淡去。
月月没有察觉到林桑情绪变化,眸底无限憧憬,“等月月长大后,一定要找一位英俊帅气的男子成婚,以后我们的孩儿也会很漂亮的!”
林桑和六月先是被这话雷得外焦里嫩,随后双双笑出声。
六月更是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才这么点大的孩子,就想到自己生孩子去了。
真是童言无忌。
刚跨入济世堂,林桑便瞧见一道坐在圈椅中的身影十分熟悉,定睛一看,正是裴鸿。
他正襟而坐,唇角含笑正与姚前辈在交谈。
林桑眸光一亮,脱口而唤道:“三哥!”
裴鸿转头看她,笑着起身,“去喝喜酒了?”
“嗯。”林桑点头,“三哥何时回来的?”
“刚到。”
裴鸿看着她被冻红的耳颊,呼吸间萦绕着淡淡酒气,转而问道:“喜宴吃得如何?”
林桑眉眼带笑,“用月月的话说,头一回感觉肉太多也是一种烦恼。”
裴鸿转身,向姚月灵躬身作揖,“还要感谢姚前辈,瞧着这段日子,萋萋脸色好了许多。”
人也活泼了些。
“不必谢我,这也是我乐见之事。”
姚月灵让他们兄妹俩自去说话,她要出趟诊。
林桑与裴鸿并肩往后院走。
裴鸿瞧出她似有心事,轻声问道:“参加喜宴,遇着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
林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平灵关距离寒阳城,快马只需半日,三哥怎的回来这么晚?”
徐鹤安已经走了七八日。
按理说,三哥早该回城才对。
裴鸿微微挑眉,“你就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身为将士,听命行事,不是第一法则吗?”林桑反问。
裴鸿淡淡一笑,“北狄绕道林州,吃力不讨好,会不会如此行事还是未知数。但他能想到这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未知数?
其实林桑无比希望,这个未知数永远不要成为现实。
又要下雪了。
天色阴沉的厉害。
一阵一阵的冷风穿过长廊呼啸而过,听得林桑心口莫名不安。
回到屋内,兄妹俩守着炭盆驱寒。
裴鸿将徐鹤安吩咐他回寒阳城之事一一告知林桑,末了问她,“你果真答应他,要担下这护城之责?”
“三哥也觉得很荒唐吧?”
林桑接过六月递来的茶盏,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
“你说他到底如何作想?竟然要我一个女子来守城,他果真如此信任我?还是拿满城百姓的生死,视作儿戏?”
裴鸿笑了笑,“也并非是要你一人,不是还有五千精锐和我么?”
即便如此,林桑也觉得这事儿,她不该掺和进去。
她从怀中掏出银哨和令牌,递到裴鸿手中,“这个还是交给你吧,我拿着总归不安心。”
“你方才也说,身为将士,听命行事是第一法则。”
裴鸿将她的手推回去,“我的任务是协助你,共同护城。”
林桑只觉这令牌烫手。
只恨不能将其丢近炭盆里。
“你不用想太多,只是预防而已,狄人也未必会来。”
裴鸿温声道:“再者,无论何事总归咱们兄妹在一起,有力往一块使,没有过不去的坎。”
“也对,有三哥在,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她故作轻松,笑得眉眼弯弯。
裴鸿偏头看她,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萋萋,方才我就发觉,你有点不一样了。”
这段日子他不在,她好像变了很多。
不仅话变多了,笑容也多了。
林桑不由一怔。
姚前辈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哪里不一样?”她问。
裴鸿轻拍她肩头,眸底笑意更甚,“听说你在寒阳城很受欢迎?”
林桑抿了抿唇,“也不算吧,是她们都很热情。”
“能接受别人的热情,并回以善意,这就是你最大的改变。”
裴鸿语气微顿,继续道:““你有点像从前的你了,愿意卸下那层伪装,允许旁人踏入你的世界。”
林桑垂眸听着,膝上手指缓缓蜷起。
好像……的确是这样。
换作以前,她根本不会去王记布庄,不会与周大娘她们多说一句话。
更不会去参加云婶女儿的喜宴。
或许是大仇得报。
她常年紧绷的情绪得以放松,性格也随之有所转变。
只是不知,这转变是好还是坏。
“三哥。”她轻声问道:“我变了,这是件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