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情况如何,远在寒阳城的裴姝并不知晓。
已经快要步入三月,城中积雪渐渐开始融化,街上整日湿漉漉的。
云婶的女儿许燕有了身孕,可胎相有些不稳,前两日身上见了红。
裴姝这两日忙着为她针灸安胎。
带着六月来到张家时,张右青正坐在廊下,帮着正在杀鸡的母亲倒热水。
“林大夫来了?”张母笑容可掬,随意在衣角蹭了蹭手。
裴姝并未告诉大伙,她真正的姓名。
大家依旧喊她林大夫。
她轻轻一笑,问,“徐燕今日情况如何?”
“昨夜已经没有出血了,我依着您的吩咐,让她躺在床上静养。”说话的是张右青。
他拄着拐杖,倒也不用人伺候,还能帮家里做些杂活。
裴姝点点头,对张右青这个丈夫还算认可。
她进入房间,许燕在炕上躺着,身旁摆着一张小木桌,上头搁着一碟子点心,一碟子山楂果。
方才裴姝在院里说话,许燕便知道她来了。
此刻听到她进屋,许愿挣扎着想要起身。
“不用起身。”裴姝制止她,“什么规矩礼仪,全部抛之脑后,眼下保住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许燕摸索着去寻她的手,“妹妹一日三趟的跑,姐姐心里实在是感激你。”
“不用谢,医者本分。”
裴姝将针囊解开,继续道:“再说了,我若不将姐姐照顾好,万一云婶生气了,以后就不会再蒸包子给我吃了。”
许燕也笑了,“我娘她蒸的包子确实很好吃。”
裴姝十分认同,“好了,我们开始吧。”
行过针后,裴姝嘱咐许燕,切记不可轻易下床,最起码要等过了前三月,待胎像稳妥些。
许燕手掌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唇角洋溢着幸福的笑。
“妹妹,我以前从来不敢想……我还能有孩子,还能像个女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
六月在一旁收拾药箱,裴姝在炕沿坐下,握住许燕的手。
许燕并不是个外向的人。
既然她想倾诉,裴姝就做个倾听者。
“听我娘说,妹妹你要嫁的人,是庆国公世子?”许燕循着裴姝的呼吸声,转向她,“是真的吗?”
“嗯。”裴姝微笑着点头,“你得养好身子,到时候才能参加我们的喜宴。”
许燕由衷为裴姝感到高兴,“真好,庆国公是个好人,他的儿子也是个英雄,你们一定要幸福!”
“会的。”
裴姝轻拍她手背,“我们都会幸福的。”
张右青拄着拐杖进入屋内,衣袖边缘染了些鸡血,裴姝在屋内,他不好意思去换,只能先将就着。
“林大夫,我娘子她如何了?”
妇人保胎,家属询问时,多是问孩子如何了。
但张家母子回回见她,都是问许燕如何。
裴姝起身,温声回道:“张大哥将许姐姐照顾得很好,眼下孩子是保住了,但若想让孩子安然降生,往后几个月都不可大意。”
张右青连连点头,“我记下了,绝不会让燕儿干一点活的。”
“待过两日稳定些,也可以适当散散步。”
“好好。”
裴姝还想嘱咐他几句,将他拉至一侧,“还有就是,她身体底子不好,孩子未降生之前,万万不可行敦伦之礼。”
张右青挠了挠头,“什么顿礼?”
难道他不懂敦伦之礼是什么意思??
裴姝想了想,讲得更直白一些,“就是夜里,你不能碰她,明白了吗??”
虽说裴姝是个大夫,但在张右青眼里,更多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
张右青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林大夫放心,我晓得了。”
……
……
从张家出来,裴姝与六月在街上买了些热果子,这才边逛边走回济世堂。
崔临正在堂中与姚前辈说话。
裴姝朝他微微颔首,想着二人说话,她不方便在场,便拎着东西打算回后院。
尚未走出两步,崔临便将她叫住。
“林姑娘请留步。”
裴姝脚步顿住,疑惑看过去。
崔临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到她面前,“林姑娘,这是朝中刚刚送来的邸报。”
裴姝扫过他手中纸条,“崔大人这是何意?”
是要她看这邸报?
崔临道:“原本呢,这邸报旁人的确看不得,但我与姚仙姑也算有些交情,理应行个方便。”
裴姝听得云里雾里,并未伸手去接。
姚月灵递给她一个眼神,“萋萋,既然崔大人让你看,你看看便是。”
崔临有苦说不出。
方才京中来了几个人。
确切地说,是来了一位公公,另带几名侍卫。
他们刚入府,便命崔临将这封邸报送到济世堂,务必要让那位姓林的姑娘亲眼看到。
并且,不能将他们来此的消息透露出去。
裴姝深深看他一眼,接过抵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最后落在一行用朱砂笔划过的地方。
瞳眸骤然一缩。
——五城兵马司都督徐鹤安于秋后问斩。
后面描述了他的罪行——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之罪?
捏着纸张的手指骤然用力,几乎要将其生生捏碎。
裴姝看向崔临,冷声道:“崔大人为何要给我看这个?是谁在背后指使?”
“哪里有人指使我。”
崔临喉结滚动,竭力维持着声音平稳,“是我瞧你与徐都督关系匪浅,想着知会你一声。”
裴姝心乱如麻。
她面色惨白,扶着桌角勉强站稳身子,根本没有心思去分辨崔临的话是真是假。
大不敬之罪?
何来大不敬之罪?
难道徐鹤安也要和她父亲一般,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葬送性命吗?
姚月灵看眼裴姝苍白的脸,先送崔临出去。
没了外人在场,裴姝不再硬撑,跌坐在圈椅中。
“姑娘。”六月轻咬下唇,“我去城门唤三公子回来。”
说罢,她转身大步离去。
裴姝没有制止六月,她现在的确想见一见三哥,商量下该怎么办。
“萋萋?”姚月灵坐在她身侧,温声劝道:“只不过是一份邸报,其中内情如何,你我皆不知,不如先派人去京城打探一番?”
“不。”
裴姝抬起眼睫,“我要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