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待孩子出生,我会竭尽全力护你们一世周全。”
徐鹤安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对,“你为何这般笃定,腹中怀的是个女孩?”
因为——
她做的那个梦。
梦里,二哥二嫂将她的小侄女给了她。
她不知这一切是不是巧合,那个梦过后不久,她便得知自己怀了身孕。
从那之后,她心中隐隐有个直觉——腹中怀的一定是个女孩。
不过,这般虚无缥缈的事情,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在他的注视中,她嫣然一笑,“因为直觉,母女连心的直觉。”
她反问,“难道,你不喜欢女孩吗?”
徐鹤安笑了笑,抬手轻揉她发顶,柔声道:“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咱们俩的孩子,我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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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照成婚四日后,恰好是七夕,裴姝的生辰日。
徐鹤安派人将醉江月的大厨请至府中,燕照闻着味就来了,顺便带着新婚夫人打打不掏银子的牙祭。
燕照尚未进门,声音已率先飘入厅中。
“徐夫人,恭喜恭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裴姝看着面前一袭红衣,笑得比花儿都灿烂的新郎官,打趣道:“应该恭喜燕二公子新婚之喜才是。”
“嗐,成婚有什么好……”
话说至一半,他眉头紧紧蹙起。
有只手捏住他后腰一小撮肉,力气之大,痛的他嘴角直抽,“成婚……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徐夫人合该好好恭喜我们一番!”
裴姝目光挪至他身侧的新娘子身上。
这位温如玉姑娘倒是个妙人,脸颊瘦长,眉目炯炯有神,一袭如霞的绯红衣裙,硬生生被她穿出战袍般的飒飒英气。
她打量温如玉的同时,对方也在暗暗打量她。
温如玉听过裴姝的大名,也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的裴姝还叫林桑。
那是在王府寿宴上,林桑因一只香囊被为难,而后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当时温如玉也在场。
她微微一笑,屈膝道:“见过徐夫人。”
身后婢女捧上一只四方的朱红锦盒,温如玉笑道:“听闻今日夫人生辰,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哪里的话。”裴姝笑盈盈将她牵至榻边坐下,“若妹妹不嫌弃,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声姐姐即可。”
温如玉笑着颔首,“裴姐姐。”
温如玉出身将门,性子爽利,裴姝立即命六月去隔壁将骊歌唤来。
猜想她们二人定能玩得来。
傍晚时分,天边余霞渐渐散去,墨色自四面八方晕染开来。
徐府花厅灯火通明,大伙围桌而坐,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在座的除了裴鸿和燕照夫妇四人,还有沈永和慕成白。
他们二人各自带了生辰礼。
他们的俸禄本就不多,裴姝怕他们破费,原本不想收。
但他们说只是一些精巧的小玩意,花不了几个银子。
裴姝这才道谢收下。
刚刚开席,燕辉两口子姗姗来迟。
“恭贺姐姐生辰。”
顾云梦笑着捧上贺礼,是她亲手用上好的皮子缝制的一双袖套。
她算了算,裴姝生产大概要到十月份。
到时候坐月子,天往寒处走,有这袖套能好好护着手腕,不会落下月子病。
看到袖套,裴姝想起自己曾经在寒阳城时,日日缝制袖套。
她忍俊不禁,笑着收下礼物,又往他们身后瞧。
院中除了几个护卫以及忙碌上菜的婢女,再无旁人。
“怎么没把朔儿也带来?”裴姝见他们两个大人来了,皱眉道:“今日可是他周岁礼,你们不会忘了吧?”
“怎会。”燕辉笑道:“周岁礼一般是在晨间过,此刻他已睡下,因此我们便自己来了。”
裴姝忙请二人入座。
徐鹤安举起酒杯,淡淡道:“谢过各位,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内子的生辰礼。”
燕照用筷子敲着碗沿,“什么语气,你这是嫌弃我们不请自来,来凑热闹了?”
徐鹤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时,瞥了燕照一眼。
“是你,不是你们。”
燕照:“……”
燕辉轻咳一声,“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燕照看向自家夫人,委屈巴巴告状,“夫人,他们都欺负我!”
温如玉压低声音道:“活该!谁让你嘴贱!”
燕照:“……”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
……
裴姝觉得温如玉和骊歌会很投缘。
果然不出她所料。
两人最开始还客客气气,几杯酒下肚,都露出自己的真实性情来,双双相见恨晚。
宴席最后,两人搭着肩膀,要对着院中的梧桐树三叩九拜,结为异姓姐妹。
燕照看的嘴角直抽抽。
他双手抱怀站在廊下,非常无奈且不和善地瞪了裴鸿一眼。
——瞧瞧你家夫人!
裴鸿以一种‘五十步笑百步’的眼神瞪回去。
将众人送走,裴姝只觉小腿肚发酸,后腰也困得厉害。
沐浴过后,她侧躺在榻上,徐鹤安轻轻揉着她的小腿肚。
“本来是打算,只请三哥过来吃个饭。”他摇摇头,继续道:“失策失策,倒让你累着了。”
“没事儿。”
她换了条腿递过去,“大伙聚在一块说说笑笑,也很好。”
她从前没什么朋友。
生辰更是几乎没过过。
如今这样平淡热闹的日子,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徐鹤安手劲控制的不轻不重,累了一日,裴姝眼皮子有些重。
似睡非睡时,听到六月在门外叩门,说是有贵客来访。
贵客?
裴姝倏然睁开眼眸,看了眼徐鹤安,他朝她点点头。
……
……
萧熠是趁着夜色悄悄出宫。
燕照方才还在府中饮酒,此刻已身穿甲胄,腰佩长剑陪伴在圣驾左右。
“阿姐。”萧熠笑着快步迈上石阶,扶住裴姝的手,“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带了些药材来,日后你生产或能用的上。”
裴姝看着丁献带着七八个内监,还来来回回搬了三四趟,严重怀疑萧熠把太医署的药材库给搬空了。
“这也太多了。”
“给阿姐的,一点都不多。”
裴姝看着他,无奈笑了笑,“好,俊儿有心了。”
他搀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阿姐,我给你寻了几个本事极好的稳婆,奶娘也备好了,女人生子是去鬼门关走一趟,我……有点担心。”
跟在后面的徐鹤安很想插嘴,稳婆和奶娘,其实他也早已准备好。
想了想,还是作罢。
裴姝在榻边坐下,看向面前少年。
一段时日未见,他身量又高了好些,从前才到徐鹤安胸前,如今颇有能与他争高低的势头。
声音也开始有了变化。
褪去稚嫩,变得低沉沙哑,逐渐从一个少年,发育成一个沉稳的成年男子。
裴姝让他坐下,笑道:“阿姐是大夫,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最近瞧着又瘦了。”
“阿姐送去的那些吃食可有你爱吃的?若有,一会儿阿姐再给你做一些带走。”
萧熠握拳抵着唇边,轻咳两声,“……那个,我素日里吃得不少,许是个子长了些,看着才瘦了。”
“不过阿姐……”
“嗯?”裴姝看着他,等待后话。
“这么多年了,你的手艺还真是一点没变过。”
一如既往地难吃。
裴姝反应过来,佯装生气道:“从前你一日三顿的吃,也没见你喊过难吃。”
“我不是怕阿姐生气嘛。”
“现在不怕阿姐生气了?”
“当然不怕,阿姐现在生气,自有其他人接着,那火落不到我头上来。”萧熠笑道。
身为“其他人”的徐鹤安一脸淡定。
他不怕她有火。
有火,他自然有灭火的法子。
裴姝嘴角微微上扬,抬手轻抚萧熠的脸颊,一如从前那般亲昵。
“我们俊儿长大了,前几日听说南州大坝就要动工,待大坝建成,南州百姓再也不用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阿姐为你感到骄傲。”
“这其中也有阿姐的功劳。”萧熠道:“若非阿姐想出生丝买卖的法子,国库亏空,只怕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造福百姓。”
“只要你有心,阿姐会竭尽所能帮你。”裴姝转头,看向徐鹤安,“还有……你姐夫,他也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裴姝此番话,没有任何阿讨好的意味在里头。
纯粹是身为姐姐,表达对弟弟的鼓舞与支持。
萧熠也未曾想太多。
就算这份姐弟之情,会随着岁月生出些杂质,他也愿意相信,真情远远比杂质的分量重。
想了想,萧熠挪动身子坐近些,双臂轻轻环住裴姝浑圆的腰身,将脸颊靠在她肩头。
做一国君主,怎会是件轻松的事儿?
他明显精神不济,却要强撑着笑脸。
裴姝一阵心疼,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说道:“如果累了,就来阿姐这里歇一歇。”
“允许自己偶尔停下脚步,允许自己软弱和逃避片刻,才能更好的调整自己,走得更远。”
“嗯。”萧熠声音闷闷的,“阿姐最好了。”
曾几何时,他的世界只有阿姐。
阿姐就是他的全世界。
幸好,阿姐为了他留在了京城。
不管多累多难,只要有阿姐在,他心底总能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临走时,萧熠站在庆国公府的匾额下,转身看向徐鹤安。
“姐夫,待阿姐生产时,无论白日黑夜,即刻遣人来通知我。”
徐鹤安闻言,始终低垂的眼皮缓缓抬起。
这是萧熠第一次唤他姐夫,并以‘我’自称,而非朕。
这代表着,萧熠从心底接受认可了他,以一个小辈而非君王的身份,在与他说话。
他轻轻颔首,“好。”
萧熠微微一笑,拱手向他行了晚辈礼,缓步迈下石阶。
燕照带着人候在大门外,待萧熠进入马车后,他朝徐鹤安微扬下巴。
车轮辘辘,一众人很快消失在深沉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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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
裴姝就快要到月份,捧着个肚子行走越发笨重。
夜里小腿总是会抽筋,她一哼哼,徐鹤安都形成了条件反射,闭着眼睛坐起来捞过她的腿就开始揉。
徐鹤安为着此事,特意去寻了趟慕成白。
如今月份大了,慕成白建议能不喝药,就不要喝药,最好采用食疗的方式。
用猪或者牛棒骨熬汤,在汤中加少许醋,多喝能缓解小腿抽筋的症状。
是以,裴姝的一日三餐都变成了奶白色的骨头汤。
喝了七八日,整个孕期未曾吐过的她,终于喝吐了。
她宁愿小腿抽筋,说成什么也不肯再喝。
徐鹤安没法子,只能作罢。
转眼到了寒食节。
裴姝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裴鸿便要她在府中好好休息,他与骊歌一道儿去祭拜先祖。
裴姝将他送出屋,忍不住问道:“南店子村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裴鸿脚步顿住,无奈道:“南店子村不难找,可村东二十里的山林中,大大小小的沼泽快要上百个。”
“打捞上来的尸骸更是数不胜数,只凭遗骨,如何能认出谁是二哥?”
凭骨认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的确很难。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她轻声喃喃道。
裴鸿沉默须臾,沉声道:“我想将那些遗骸,都埋葬在附近的山谷中,若其中当真有二哥,他也能舒服一些。”
裴姝轻咬下唇,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将那些遗骸全部运回京城。”
“运回京城?”
她轻轻嗯了声,缓步走下石阶,“我们可以将他们葬在京郊西山,正如你所说,那些遗骸中,总有一个人会是二哥。”
“分不清身份,不能入裴家祖坟也没关系,他会自己寻到回家的路。”
“那些沼泽中的尸骸,多少被流放的官员家属,将他们顺便带回京,魂归故里,他们应也不会怪我们。”
这法子虽然笨一些,却也是唯一的办法。
裴鸿思忖再三,点头道:“好,我会遣人去办。”
他迈出两步,又停下,转身嘱咐几句,“你如今身子重,不要思虑太多,万事以自身为主。”
“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