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年是赵煦最快乐自由的日子,没有政敌的算计,也没有了外敌的威胁,他只需要一门心思专注于内政,准备攒钱继续他的复兴大业就可以了。
然而天不假年,赵煦的人生是天际闪耀的一颗流星,虽然璀璨夺目,但注定只是短短的瞬间。他的身体在急剧恶化着,从少年起就落下的老病根又犯了,那时候他就是个早熟的孩子,在生长发育长身体的年纪却承受了太多痛苦和压抑,咳血的毛病一直就没断过。
元符二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垂拱殿暖阁里,赵煦正用朱笔在《青苗法新策》上勾画。砚台边摆着的不是参汤,而是冒着热气的苦涩中药——这位帝王把药汁当茶饮,硬是把改革方案熬成了治国良方。
元符二年(1099年)的年底,赵煦的身体虚弱到了无法起立的地步,他没日没夜地咳,哪怕勉强吃下一点点饭和药,就会立马咳得全部吐出来。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十二那天的凌晨,赵煦进入了弥留之际,他的亲妈朱太妃时刻守在身边,紧紧抱着儿子,悲恸得难以自已。赵煦也艰难地认出了母亲,嘴一张一合努力地想表达什么,最终却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生离死别的悲惨时刻,旁边有一个老妇人在冷眼看着,这人正是向太后,她是神宗的皇后,一辈子都没有生育。一直以来,向太后都老老实实待在皇宫深处,在老公神宗赵顼、婆婆高滔滔、赵煦当政的时候她都不敢多说一句话,显得是那样的人畜无害。咱们的皇帝赵煦是重亲情的,他不忍心让这个父亲心爱过的“老实”女人受冷落,所以一直很尊重向太后,仍让她当着太后坐镇后宫。
然而,就在这赵煦垂死的关键时刻,装了半辈子厚道人的向太后却生出了不一样的私心,“万一赵煦死后,新皇帝对我不好怎么办?那我现在就要抓住机会,拥立跟我关系好的亲王,立下大功来保住我的荣华富贵”,她在心里如是说。
正月十二的梆子敲过三更,在皇帝的病榻前,旁边的向太后一语不发地静静观察着,只是轻轻摩挲着腕间褪色的珊瑚串——这是神宗夸她\"贤德\"时赏的。
当皇帝挣扎着痉挛的手指却抬不起半分,喉间只能发出喑哑的\"啊\"字时,向太后最终确定了眼前的皇帝彻底失去了表达能力。这位大宋头号影后终于起身,那凤头履碾过地上药渣的姿态,宛如冬眠的蛇突然亮出毒牙。
她突然拉起哭得几乎成了泪人的朱太妃,一字一句地说:“皇上和我交代过了。”
沉浸在悲痛中的朱太妃很懵,刚才皇帝说啥了,我咋什么都没有听到?朱太妃茫然抬头,正撞见对方眼底跳动的幽光——那是在深宫熬了三十年的怨毒与渴望炼成的鬼火,只听得面前的向太后嘴角挤出来三个字:“立端王。”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凉水猛地泼在了脸上,朱太妃瞬间就清醒了,端王名叫赵佶,神宗的第十一子,是另外一位娘娘陈氏所生,这个赵佶平日里和向太后走得比较亲近。但,不论是按照血缘远近、还是和赵煦的情感关系,都应该立的是赵煦的同母弟简王赵似。
向太后的话明显是有问题的,但惊讶的朱太妃嘴巴嗫嚅了许久,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出身就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娥,在长久的宫廷斗争中,性格软弱的她早已经习惯了受虐,习惯了逆来顺受,慢慢地就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此时老谋深算的向太后早就布控好了一切,看到这种情况,立即轻蔑地挥手让人把朱太妃给拉走了,然后威风凛凛的发布一系列命令:“皇城部队立即戒严,召群臣来殿议事。”她深深地明白,相较于欺负这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朱太妃,宫外的大臣才是将要面对的重头戏。
天还没有亮,宫里就敲起了景阳大钟,这是紧急召集大臣的信号。预感皇帝将死匆忙赶来的大臣们在富宁宫门口聚齐后,心却一下子凉了,他们发现宫门前垂下来一道帘子,那是个不允许进入的信号,代表着皇太后或者皇后在里面,宫里肯定有大事要宣布,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见在珠帘的另一面,富宁宫里面悠悠走来一个老妇人,正是向太后。一见面这老太婆就哭上了:“这可咋办,皇帝快不行了,却没有子嗣。马上谁来当下一任皇帝,要赶紧做决定啊。”
章惇上前一步,大声回答:“当立嫡,立皇上同母弟简王赵似。”身为皇帝最亲近的左膀右臂,他懂皇帝的心思,在这关键时候发声,也是章惇作为人臣的忠诚。
向太后见招拆招,淡淡地说:“老身无子,诸王皆是神宗庶子。”这话等于是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她坚决不能连着让一个妃子的两个儿子当皇帝,因为这样可能会使这个妃子的实际地位超过她这个太后。
章惇又说,那就应该立长,立年龄最大的申王赵佖。这次向太后更轻松地就反驳掉了提议,申王不可以,申王有眼疾,连奏章都看不了,如何君临天下?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向太后抛出了她的真实目的:“老身举荐端王赵佶,此人仁义、孝顺、有福寿,绝对是皇储的最佳人选。”她的话不容别人置疑,因为她告诉大家,这是躺在宫里的皇帝刚刚说的。
忠诚的章惇实在忍不了了,他清楚地知道向太后就是在胡扯,他发出了最大声的疾呼:“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他和端王赵佶没有矛盾,说这话仅仅是出于忧国忧民的一颗公心。在场的众人当时也不会知道,这句话将是章惇此生最着名的一句预言,让后世惊叹于他先知一般的识人能力。
就在这个章惇最需要新党同仁们支持的关键时刻,有一个人在蠢蠢欲动,是曾布,那个来回跳反的小人。在章惇和太后的争吵中,他敏锐地看到了政治投机的机会,也发现了扳倒章惇让自己上位的大好时机。
就在章惇和太后目光灼灼的针锋相对中,曾布走上前去,厉声指责章惇胡说八道,大声吼道:“章惇,且听太后处分!”紧接着甚至给章惇扣上了“所发议论,令人惊骇,不知居心何在”的罪名。有些大臣立即见风使舵调转了船头,“中书门下蔡卞等人”站出来表示支持太后所说。
章淳只得退回去了,不能再说一句话。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输了,没有了皇帝的撑腰,在关键问题上新党内部又分裂了,他再强硬又能做什么呢?
珠帘后的老太后正用绢帕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这个动作让章惇想起市井泼妇撒泼前的标准起手式。他突然很想笑:自己呕心沥血辅佐的盛世,竟要终结在这拙劣的表演里。当曾布趾高气昂地宣布\"遵太后懿旨\"时,章惇默默摘下官帽——那上面新党标志性的青雀纹饰,正在晨光中褪成惨白。
而此时的赵煦正孤独地躺在寝宫里,慢慢地停止了呼吸,终年二十五岁,庙号哲宗,葬于永泰陵。
北宋第七位皇帝宋哲宗赵煦,在位时间虽短,却给历史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这位在史书中仅占薄薄数页的年轻帝王,用十五年光阴演绎了最惊心动魄的生命辩证法。
他的人生是传奇的,少年时期他独自面对着满是欺诈、羞辱和压抑的恶劣环境,甚至时刻都有生命危险,但年幼的他老成练达,镇定自若地应对着一切。
执政后,他以神武之姿,以披荆斩棘的决心、大刀阔斧的锐气,终让他掌管下的大宋绽放出了灿烂的光芒。
在政治上,哲宗展现出过人的智慧与果敢。他果断罢黜旧党宰相范纯仁、吕大防等人,大胆起用章惇等新党,实施了改良后的新法。在他的领导下,朝堂之上政令畅通,行政效率大幅提升;民间社会商业繁荣,经济逐渐复苏,北宋国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和增强。这位年轻的帝王以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智慧,推动着帝国的巨轮缓缓转向,向着复兴的方向前进。
在军事方面,哲宗同样取得了显着的成就,他以非凡的勇气与谋略,打破了北宋长期以来在军事上的颓势,为帝国赢得了宝贵的战略空间与发展机遇,增强了民族的凝聚力和自豪感。哲宗高瞻远瞩的战略思维,使他成为历史上不可多得的一位英主。
无论从任何一个方面去评述,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他做得真的都很出色。哲宗的一生短暂而辉煌,他的早逝使得大宋许多未竟的事业戛然而止,这是他个人的不幸,更是整个大宋的悲哀。
面对这样遗憾的人生过往,作为看客的我们总是心存惋惜,总会提出无数个假设,假设赵煦身体健康,或者假设最后他获得了我们穿越送去的灵丹妙药,能够多活上几十年、或者十几年,就一定能挽救北宋正在衰颓的国运,再带领着大宋走向中兴,开拓出一代辉煌盛世。
或者假设我们能穿越回元符三年正月那个寒风凛冽的凌晨,一把薅住向太后这个糟老太婆,按在地上一顿暴打,打到她失去知觉,那样赵佶就继不了位,则一定不会有后来靖康之耻的民族至暗屈辱时刻。
然而,我只能非常无奈地告诉你,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没法假设,它是已经发生了的既定事实。
当赵煦的灵柩缓缓移入永裕陵时,汴京百姓自发在御街两侧抛洒铜钱。金属碰撞声汇成奇特的安魂曲,仿佛在质问苍穹:为何给大宋最锐利的改革之剑,偏偏配了最易碎的剑鞘?
今日当我们抚摸永裕陵残缺的石像生,龟裂的纹路里似有金戈铁马呼啸而过。那些被风沙磨平棱角的文武石像,恰似一部被时光撕去封皮的治国方略——二十二岁的哲宗用生命刻下的文明密码,正在大理石的肌理中隐隐浮现:盛世从不是走钢丝的侥幸,而是青铜鼎在熔炉中淬炼的年轮;明君最该握紧的亦非帝王心术的缰绳,而是找准那根贯通天地人的文明主轴,在荆棘满地的的历史岔路口,每一次都选择出最正确的道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走下去。而这,极为不易。
当后世史家争论\"绍述\"得失时,开封皇陵的松柏还记得,那个在父亲灵前立誓的少年,曾怎样在祖母的阴影里将《贞观政要》的边角磨出毛边。他的生命轨迹恰似其年号\"元符\"——以惊雷始,以残雪终。
呜呼哀哉,哲宗赵煦,北宋最后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