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京城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家家户户洒扫庭除,祭灶祈福。皇宫之内,更是张灯结彩,准备着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年节宫宴。
安远侯府内,也难得地洋溢着几分轻松。听竹轩小厨房里,林晚昭正指挥着众人准备过年用的各色点心:枣花酥、花生粘、芝麻糖,灶台上还蒸着寓意“年年高”的桂花红糖年糕,甜香四溢。
“小姐,您说今年宫宴,陛下会不会又点名让您去献艺啊?”小桃一边帮着将晾凉的芝麻糖切成小块,一边好奇地问。
林晚昭正小心翼翼地将做好的枣花酥摆进食盒,闻言头也不抬:“可别!上次那是比赛,没办法。宫宴规矩大,动不动就跪,吃也吃不痛快,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咱们侯府待着,给你们做一桌好菜,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热闹!”
她可没忘记上次麟德殿庆功宴,虽然风光,但那跪坐的滋味和无处不在的规矩,实在让她这个现代灵魂备受煎熬。还是窝在自家小厨房里,想坐就坐,想尝就尝,自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宫宴即将开始的申时初(下午三点),一骑快马却疾驰至安远侯府门前,带来了宫中的紧急口谕:宣御膳房特等行走林晚昭,即刻入宫觐见!
彼时,林晚昭刚试做完一道新想的八宝福袋(用油豆腐皮包裹八种馅料,用烫软的韭菜扎口,寓意聚财纳福),手上还沾着馅料。闻讯,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都快开席了,突然叫她进宫,准没好事!
她不敢怠慢,连忙洗手更衣,换上那套藕荷色的宫装,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传旨太监上了马车。顾昭之今日一早就入宫参加朝会和大祀,至今未归,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一路无话,马车径直驶入宫门,在鳞次栉比的宫殿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举行年宴的乾元殿外。此刻的乾元殿,早已灯火通明,殿内殿外人头攒动,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及其命妇皆已按品阶落座,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气氛本该热烈祥和。
然而,林晚昭刚被引至殿外廊下,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低气压。殿内虽依旧笙歌曼舞,但不少官员交头接耳,面色凝重。引路的小太监低眉顺眼,脚步匆匆,将她带到了殿侧一间供宫人暂歇的偏殿外。
只见偏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弘昌皇帝端坐于上首,面沉似水。成王殿下、几位内阁重臣,以及内务府、光禄寺的管事官员皆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端荣贵妃则跪在下方,梨花带雨,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身旁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已经开启的酒坛,坛身上还贴着明黄色的“御用·琼花露”封条。
林晚昭心中警铃大作,硬着头皮进去,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奴婢林晚昭,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声音听不出喜怒:“林行走,平身。今日宫宴所用贡酒‘琼花露’,开坛后寡淡无味,如同清水,你可知道?”
林晚昭心里一沉,果然是酒出了问题!她连忙道:“回陛下,奴婢一直在侯府准备年节事宜,并不知宫中贡酒情况。”
这时,端荣贵妃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陛下!这‘琼花露’乃是江南进贡的御酒,历来由臣妾负责验收、入库、保管,从未出过差错!此次年宴所用,更是臣妾亲自盯着从酒窖中取出,封条完好无损!怎会……怎会突然就失了酒味?定是……定是有人在臣妾查验之后,开宴之前,暗中做了手脚!”
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林晚昭,继续道:“臣妾听闻,前些时日,为筹备与乌孙使团的融合宴,御膳房曾因食材堆放,临时借用过靠近酒窖的库房……当时,似乎也有非御膳房的外人进出过那附近……”
这话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融合宴时,林晚昭作为主要负责人,确实在御膳房区域活动频繁,为了取用一些特殊香料或工具,路过酒窖附近的库房也完全有可能!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有担忧,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林晚昭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把贵妃骂了千百遍!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自己管理不善出了纰漏,就想拉她垫背?!
皇帝眉头紧锁,看向林晚昭:“林行走,贵妃所言,你可有解释?”
林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慌乱和辩解都无济于事,必须拿出证据和解决之道。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声音却异常清晰镇定:“陛下明鉴!奴婢当日确在御膳房筹备融合宴,但所有行动皆有御膳房管事太监记录在案,且奴婢从未靠近过酒窖重地,更不曾触碰过任何酒水。贵妃娘娘所言,实乃猜测,并无实证。”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眼神清澈而坚定:“陛下,当务之急,是查明酒水失味的原因,并设法补救,以免耽误年宴。奴婢虽不才,于酿酒一道略知皮毛,恳请陛下允许奴婢查验这些失味的酒液,或可找到缘由,设法挽回!”
皇帝看着她那镇定自若、毫不心虚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减。他也知道贵妃与林晚昭素有龃龉,此事未必如贵妃所说。况且,年宴在即,若真无酒水助兴,确实大煞风景。他沉吟片刻,道:“准。朕倒要看看,你有何法子。”
“谢陛下!”林晚昭谢恩起身,走到那几坛失味的“琼花露”前。
她先凑近一个打开的坛口,仔细闻了闻。果然,几乎闻不到什么酒香,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醪糟的微酸气息。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酒液,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极其寡淡,酒精感很弱,但隐隐有一丝甜味和酸味。
这感觉……不像是被兑了水,倒像是……
她心中一动,拿起一个空酒坛,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坛内残留的气味更为明显,除了那点微酸,似乎还有一种……类似于潮湿木头的味道?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她脑中闪过!
她转身,恭敬地对皇帝道:“陛下,奴婢初步判断,此酒并非被人调换或恶意掺水。”
“哦?”皇帝挑眉,“那是为何?”
“此酒……很可能是‘病了’。”林晚昭语出惊人。
“病了?”殿内众人都愣住了,连哭泣的贵妃都止住了声音,愕然地看着她。酒还能生病?
“是。”林晚昭解释道,“奴婢尝此酒,味寡淡而微酸甜,闻其气,有醪糟之味而无酒之醇香。空坛留有潮木之气。奴婢推测,此批‘琼花露’在运输或储存途中,可能受了热,或是封存不严,接触了过多湿气,导致酒中酵母过度活跃,将部分酒精度转化为了酸类和酯类……简单来说,就是这酒‘过度发酵’了,或者说……快要变成醋了!”
“变醋?!”众人哗然!贡酒变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更是天大的笑话!
贵妃立刻尖声道:“胡说八道!‘琼花露’乃贡酒,工艺严谨,怎会轻易变醋!定是你信口开河,为自己开脱!”
林晚昭不慌不忙,继续对皇帝道:“陛下,这只是奴婢的初步判断。若要验证,并设法补救,奴婢需要一些东西。”
“你需要何物?”皇帝沉声问道,他对林晚昭这个“病了”的说法也感到十分新奇。
“请陛下命人取少量此失味酒液,送至御膳房。奴婢需要:一些新鲜采摘的桂花和红梅花瓣,一罐百花蜜,还有……奴婢随身携带的一点‘酒引’。”林晚昭从容说道。她口中所谓的“酒引”,其实就是她根据现代知识,自己培养的、活性极强的高效酵母菌种,平时用小瓷瓶装着,研究面点发酵时偶尔会用,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皇帝虽觉匪夷所思,但见她说得笃定,便点头应允:“准。立刻去办!”
很快,东西备齐。御膳房的一个角落里,临时清出了一片地方。众目睽睽之下,林晚昭将大约一碗量的失味“琼花露”倒入一个干净的小陶罐中,加入一小撮桂花和碾碎的红梅花瓣,又舀入两勺浓稠的百花蜜,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贴身携带的小瓷瓶里,倒出少许乳白色、带着浓郁酒香的糊状物——正是她的“独门酒引”。
她用一根干净的玉箸将混合物搅拌均匀,然后用油纸和细绳将罐口密封严实。接着,她让人取来一个铜盆,倒入温水,将小陶罐坐于温水中,保持一个微温的环境。
“陛下,请稍候半个时辰。”林晚昭恭敬道。
于是,乾元殿偏殿内,出现了一幅奇景:庄严的年宴即将开始,皇帝、亲王、重臣却围在一个小陶罐旁边,看着它在温水盆里“泡澡”!端荣贵妃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陶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不信,这贱婢真能凭空把清水变回美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的丝竹声、歌舞声依稀传来,更衬得偏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盆中温水偶尔发出的轻微“咕嘟”声。
林晚昭表面镇定,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这套“快速增香”的法子,原理是利用高效酵母和蜂蜜提供的养分,在适宜温度下,促进酒液中残存的糖分和香味前体物质进行快速的二次发酵和酯化反应,生成新的香气物质。但这批酒“病”到什么程度,她也没十足把握。万一酵母也无力回天……
就在她内心忐忑之际,那小陶罐的密封油纸,忽然微微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清雅、醇厚、带着浓郁桂花与梅花冷香,又混合着蜂蜜甜润和酒体本身凛冽气息的复合香气,如同有了实质般,丝丝缕缕地从罐口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偏殿!
这香气!比原本的“琼花露”更加芬芳馥郁,层次丰富!仿佛将冬日寒梅的冷艳与秋日桂花的甜暖完美融合,又带着酒液特有的醇醪,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香!好香!”成王殿下第一个忍不住赞出声来,用力吸了吸鼻子。
光禄寺卿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陶罐:“这……这香气,竟比完好时的‘琼花露’还要醉人!”
皇帝眼中也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道:“快!快打开看看!”
林晚昭心中大石落地,上前小心地解开细绳,掀开油纸。
刹那间,更加浓郁奔放的香气喷涌而出!只见罐中的酒液,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些,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花瓣在酒液中沉浮,显得格外雅致。
林晚昭用一个小玉杯舀出少许,双手奉给皇帝:“陛下请品尝。”
皇帝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尝一口。酒液入口绵甜,花香、蜜香、酒香在口中层层绽放,口感醇和,回味悠长,果然比之前的“琼花露”更胜一筹!
“妙!妙极!”皇帝龙颜大悦,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朗声笑道,“化腐朽为神奇!林行走,你又一次让朕大开眼界!这哪里是‘病了’的酒,这分明是‘浴火重生’的琼浆玉液!”
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端荣贵妃,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贵妃,你还有何话说?贡酒保管不善,险些酿成大错,事后不思己过,反而妄图攀诬他人!你这协理六宫之权,朕看你是担得不耐烦了!”
贵妃浑身一颤,瘫软在地,泣不成声:“陛下恕罪!臣妾……臣妾也是一时情急……”
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对林晚昭温言道:“林行走,你今日又立一功!说吧,想要何赏赐?”
林晚昭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陛下,此乃奴婢分内之事,不敢求赏。只是……这‘回魂’之术终究是权宜之计,这批酒最好尽快饮用。且酒窖中其余‘琼花露’,也需仔细查验,以免再有类似情况。”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嗯,言之有理。冯保,传朕旨意,即刻彻查酒窖所有存酒!贵妃御下不严,险些贻误年宴,即日起,收回其协理六宫之权,闭门思过一月!林行走临危不乱,巧手回春,赐东海珊瑚盆景一尊,赤金梅花簪一对,以示嘉奖!”
“臣妾(奴婢)谢陛下隆恩!”贵妃面如死灰地谢恩,被宫人搀扶了下去。林晚昭也恭敬领赏。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这样被林晚昭用一碗“酒引”和些许花瓣蜂蜜,轻松化解,还顺便让贵妃吃了瘪。
当成王殿下拍着林晚昭的肩膀,哈哈大笑着称赞“小林行走真乃我大宁福将”时,当林晚昭抱着皇帝赏赐的珊瑚盆景和金簪,晕乎乎地走出乾元殿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宫宴,果然不是那么好蹭的!还是回家啃她的芝麻糖比较安全!
至于那批“浴火重生”的“琼花露”,则被冠以“岁寒三友酿”的新名,成为了当年宫宴上最受欢迎的御酒,风头甚至压过了所有珍馐美味。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