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爆炸的余波缓缓平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焦糊味和浓烈的辐射尘埃气味。原本沸腾的紫黑色泥潭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坑洞,污浊的泥水正在缓慢倒灌。那个恐怖诡异的卵状物彻底消失了,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周围那些疯狂的怪物和“虚噬”爪牙,要么在爆炸中灰飞烟灭,要么被随后退去的漆黑母巢之雾卷走、吞噬。淡紫色的荧光雾霭似乎也稀薄了许多,但辐射读数依旧高得吓人。
这片区域暂时安全了,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荒凉与死寂。
“林凡……”阿翎瘫坐在冰冷的淤泥里,望着那空无一物的爆炸中心,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她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呜咽,如同哀歌。
凯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的战斧插在一旁,手臂微微颤抖,虎口崩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斧柄。他看着那片焦土,坚毅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无力与悲痛。那个一次次创造奇迹、将他从绝望边缘拉回来的少年,终究还是……
扳手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自己再次裂开的伤口,踉跄着走到爆炸边缘,徒劳地用手挖掘着尚且温热的焦土,似乎想找到一点痕迹,一点证明。“林兄弟……你他妈……怎么就这么……”这个粗豪的汉子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小丹跪在昏迷的莫远山身边,一边用颤抖的手检查着父亲的生命体征,一边不住地抽泣。莫远山身上的紫黑色纹路已经消退大半,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似乎林凡最后注入的生命能量和爆炸的冲击阴差阳错地压制甚至净化了他体内的污染。但他依旧昏迷不醒,脸上残留着痛苦与挣扎的痕迹。
希望仿佛随着那场剧烈的爆炸,彻底湮灭了。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咳嗽声,突然从爆炸坑洞的边缘下方传来!
所有人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坑洞边缘一处稍微凹陷、被炸塌的淤泥覆盖的地方,一只满是焦黑和血污的手,颤抖着从淤泥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从淤泥和碎石的掩埋下爬了出来!
是林凡!
他几乎不成人形。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布满了焦痕和撕裂口。皮肤大面积烧伤和撕裂,许多伤口深可见骨,还在缓缓渗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但他还活着!
在最后爆炸的瞬间,他并非毫无准备。他将最后一丝能量用于护住要害,并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将自己狠狠“推”向了坑洞边缘相对坚固的岩层下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核心的毁灭性能量释放。
即便如此,他也几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生命之泉”药效过后那掏空一切的极致虚弱,加上爆炸的重创,以及体内能量再次彻底枯竭,甚至“源种”都变得黯淡无光,《黎明契约》也彻底沉寂……他还能保持清醒,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林凡!”阿翎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是喜悦和心痛的混合。
凯和扳手也又惊又喜地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淤泥里搀扶出来。
“你……你小子……”扳手声音颤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凡没受伤的肩膀(结果引得林凡一阵剧烈咳嗽)。
“别……碰……”林凡的声音嘶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快……离开……这里……不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莫远山,看到对方情况稳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巨大的疲惫和痛苦淹没。
凯立刻意识到情况的紧迫性。爆炸的动静太大了,很可能已经惊动了沼泽内外的所有势力!必须立刻撤离!
“扳手,请背上我父亲!阿翎,小丹,扶好林凡!我们走!”凯迅速下令,重新扛起战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沿着来路,尽可能快地向外撤离。林凡几乎完全依靠阿翎和小丹的搀扶才能移动,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爆炸和母巢之雾的退去,他们撤离的路上异常“干净”,没有遇到任何怪物或敌人,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愈发稀薄的雾气。
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辐射沼泽的核心区域,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外围。
找到一处相对干燥、有岩石遮蔽的洼地,几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凯迅速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报陷阱,扳手则忍着伤痛,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试图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取暖和驱散湿气,但辐射沼泽的木材都难以点燃,只有一点微弱的烟。
阿翎和小丹则忙着给林凡和莫远山处理伤口。林凡的伤势极其严重,普通的急救包几乎不起作用。阿翎含着泪,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喂给林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和手臂上相对较轻的伤口。
林凡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缓慢流逝,身体冰冷得可怕。“源种”的恢复速度远远跟不上伤势的恶化。
难道……真的要撑不住了吗?
就在他意识逐渐沉入黑暗时——
怀中那本沉寂的《黎明契约》,忽然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波动。
一股细微的、带着淡淡金红色光点的暖流,从书页中渗出,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这股暖流并不磅礴,却异常精纯坚韧,它没有试图修复那些恐怖的外伤,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精准地护住了他即将熄灭的生命火种,稳住了“源种”的核心,并开始极其缓慢地滋养他千疮百孔的能量通道。
林凡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感觉……与“源井”下的能量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温和包容。
是《黎明契约》在最后关头,吸收或者说调和了部分爆炸的能量,反过来滋养了他?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怀中那本硬皮书。书封面上的裂痕似乎又多了一道,但触摸上去,却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
这本书……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神秘。
随着这股温暖能量的注入,林凡终于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意识也清晰了许多。虽然伤势依旧沉重得可怕,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即刻死亡的危险。
他看向其他人。凯和扳手在轮流守夜,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小丹趴在莫远山身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阿翎则守在他身边,握着他一只手,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一闭眼他就消失了。
看到林凡睁开眼,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阿翎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林凡!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林凡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力气。
希望,如同余烬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重新亮起。
他们救回了老莫,摧毁了那个诡异的卵,从绝境中挣扎着活了下来。
但代价是惨重的。林凡重伤濒危,所有人筋疲力尽,弹尽粮绝。而外界,“守夜人”、“鸦群”、“虚噬”的威胁并未解除,甚至可能因为沼泽的异变而更加复杂。
前路依旧艰难。
林凡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以及怀中《黎明契约》传来的、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古老波动。
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这些将他从孤独深渊中拉出来的同伴。
也为了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沼泽的夜,寒冷而漫长。但微弱的篝火旁,至少还有彼此依靠的温暖,和一份沉重却真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