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田埂染成蜜色时,阿古拉正蹲在垄沟里数土豆的须根。新换的小锄头斜插在土边,木柄上的野菊花蔫了半边,却仍赖在上面不肯掉。她数到“二十七”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嘚嘚的节奏越来越急,惊得田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是陈武哥他们回来了!”小石头举着锄头蹦起来,草帽都甩到了土豆苗上。阿古拉抬头,看见尘烟里奔出三匹快马,最前面那匹的骑手果然是陈武,他背后还跟着两个牧民打扮的汉子,羊皮袄上沾着草屑,马鞍旁挂着鼓鼓的皮囊。
“慢点!别惊着苗儿!”阿古拉娘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擦碗布,见马快到田埂,赶紧往地上撒了把谷子——她总说牲口见了粮食会放慢脚步。果然,领头的马打了个响鼻,放慢蹄子啃了两口谷子,陈武趁机翻身下马,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沾的泥。
“成啦!”他抹了把脸,汗珠混着土淌下来,在下巴挂成小水珠,“部落首领答应了,按咱们的规矩借道,还让这俩娃跟着学种地——说是回去要教族人呢。”
阿古拉这才注意到两个牧民少年,都跟她差不多高,穿着及膝的皮靴,裤腿上绣着青蓝色的花纹,怀里揣着弯刀,眼神却怯生生的,像刚离窝的小狼。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盯着她的小锄头看,喉结动了动,没敢说话。
“这是巴特尔和其其格,”陈武拍着两人的肩膀介绍,“其其格是姑娘,别瞧她瘦,套马比小子还利索。”被点名的姑娘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黑曜石,飞快瞟了眼阿古拉,又低下头抠着皮袄上的流苏。
阿古拉娘已经端来两大碗凉茶,粗瓷碗碰在石桌上叮当作响:“快歇歇,刚凉好的绿豆汤,加了冰糖呢。”其其格接过碗时手指碰到了碗沿,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随即又赶紧捧稳,仰头灌了大半碗,喉结滚动的样子让阿古拉想起家里喝水的小羊羔。
“他们部落的娃从没见过土豆,”陈武喝着汤笑道,“刚才在关隘看见咱们的试验田,眼睛都直了,非得跟着来学。”他指了指巴特尔怀里的皮囊,“这是他们首领给的谢礼,说是刚鞣好的狼皮,防潮得很。”
阿古拉娘掀开皮囊一看,狼皮毛色发亮,边缘还镶着红绳:“这可太贵重了,快收起来。”说着往两人手里塞了块土豆糕,“尝尝这个,自家种的土豆做的。”
巴特尔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圆,含糊不清地说:“甜……比奶疙瘩还软。”其其格也小口嚼着,嘴角沾了点糕屑,像沾了粒雪籽,她飞快用舌尖舔掉,耳尖却红了。
“想学种地?”阿古拉忽然开口,其其格抬头看她,眼里闪过惊喜,重重点头。阿古拉指了指自己的小锄头:“得先学松根,太深会伤着须,太浅又透不过气……”她边说边拿起锄头,在自家土豆苗旁挖了个小坑,“就像这样,贴着土表轻轻刨,看这须根,白生生的才是好的。”
巴特尔凑过来,鼻尖快碰到土了,忽然伸手想摸须根,被其其格一把拉住——她刚才看见阿古拉数须根时格外小心,想来这根须金贵得很。阿古拉笑了:“摸吧,轻点就行,它们不扎人。”
巴特尔的手指刚碰到须根,猛地缩回手,随即又试探着碰了碰,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软乎乎的,像小羊羔的毛。”其其格也学着摸了摸,指尖沾了点土,却没像往常那样赶紧擦掉,反而在指腹间搓了搓,低头看着土屑发呆。
陈武在一旁跟阿古拉娘说着话:“首领说他们那片草原今年旱得厉害,想学着种土豆耐旱,我让铁匠给他们打了十把小锄头,明天让巴特尔他们带着图纸回去,照着做就能用。”
“我这有去年留的土豆种,”阿古拉娘接口道,“挑些饱满的,让他们带回去试试,记得告诉他们要先在屋里催芽,等冒出白根再下种。”她转身往库房走,脚步轻快——去年还担心部落抢粮,今年却能坐在同一块田埂上分食土豆糕,这光景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阿古拉正教其其格辨认土豆叶上的蚜虫,忽然听见马蹄声又响,这次是单骑,骑手穿着银甲,在夕阳里闪着冷光。“是将军回来了!”小石头蹦起来,他总爱盯着将军的银甲看,说比戏文里的将军还威风。
将军勒住马,目光扫过田埂上的几个孩子,在巴特尔和其其格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阿古拉手里的锄头上——野菊花还歪歪扭扭地插着。“看来今天收成不错。”他翻身下马,银甲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将军!”巴特尔和其其格立刻站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却紧张得发亮——他们早听过这位将军的名号,说他挥剑能劈断三块铁甲,此刻见他站在田埂边,却没穿铠甲,只着件月白短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
“听说你们要学种土豆?”将军拿起阿古拉的小锄头,掂量了两下,“这锄头轻便,适合孩子用。”他指着垄沟里的苗,“记住,见花就追肥,见黄就浇水,土要松得像酥油拌过的青稞面,才肯结疙瘩。”
其其格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在家听阿爸说汉人的将军都只会打仗,没想到还懂种地。巴特尔忍不住问:“将军也种过土豆?”
“种过,”将军蹲下身,指尖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藏着的小土豆,像颗圆滚滚的青石子,“以前守边关时,伙房后面种了半亩,冬天大雪封山,全靠这些土豆熬粥。”他忽然看向其其格,“你们部落的奶渣能跟土豆一起煮吗?”
其其格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捣蒜:“能!我阿妈煮过羊奶土豆粥,放奶渣特别香!”
“那下次你们来,带点奶渣,咱们煮一锅试试。”将军的话让两个少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阿古拉也跟着笑——将军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让人觉得比命令还让人愿意听。
暮色漫上来时,陈武带着巴特尔和其其格去看准备好的种子和锄头,其其格走前回头看了眼阿古拉,把怀里的弯刀解下来递过去:“这个……换你的菊花。”她指的是锄头上蔫了的野菊。
阿古拉把锄头递过去,其其格小心地抽出菊花,别在自己的羊皮袄上,又把弯刀塞给阿古拉:“刀柄是我阿爸刻的狼头,不伤人的。”
巴特尔也解下腰间的皮囊,往阿古拉手里倒了把炒青稞,麦粒上还沾着盐粒,嚼起来咯吱响。阿古拉娘赶紧回屋拿了两包土豆糕,塞给他们:“路上吃,记着明年结果了,送颗最大的土豆回来当谢礼。”
马蹄声渐远时,阿古拉摸着弯刀上的狼头刻纹,忽然发现将军正看着她笑。“喜欢?”他问。阿古拉点头,又赶紧摇头——其实是喜欢这种感觉,像田埂上的野菊和草原上的风,明明来自不同地方,却能在同一片土里喘气。
“明天教他们堆肥吧,”将军扛起陈武留下的大锄头,“草原的羊粪肥得很,混着咱们的草木灰,能让土豆长得更结实。”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刚好罩住阿古拉的小影子,像片宽大的叶子,护着底下的嫩芽。
灶房的烟囱又冒出烟来,这次飘的是肉香——阿古拉娘说要给陈武炖点羊肉,补补赶路的乏。田埂上的小锄头还斜插在土里,木柄上的菊花虽然蔫了,却在暮色里透出点倔强的黄,像在说:风里来的,土里长的,只要肯往一块凑,总能长出些甜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