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那份字字铿锵,盖着朱红帝玺的《开垦令》。
如同一颗巨石砸入了江南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
更是深藏湖底、汹涌澎湃的暗流。
姑苏城,柳氏听潮阁。
这间坐落在名园深处、推窗便是浩渺太湖的轩室。
今日门窗紧闭,五色重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室内仅燃着几盏青铜仙鹤宫灯,光线幽暗,。
气中弥漫着上好紫檀的沉郁木香和顶级的洞庭碧螺春的微涩清香。
五位气质迥异却皆具威严的中年男子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
他们代表着江南真正屹立百年的根基与底蕴——掌控着江南最核心命脉的五大世家:
此刻,那张印制精美的《开垦令》誊抄本,就静静地摊在圆桌中央。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所有人的神经。
“砰!”
王崇山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颤抖。
“利国利民?好一个利国利民!朝廷这是要挖断我们的根!”
他指着开垦令上关于“承认开荒者土地所有权”、“免赋税三年”、“官府提供耕牛种子”等条款,声音都气得变了调:
“这摆明了是要把那些依附我们的佃户、流民,都煽动起来。”
“让他们都跑去那些犄角旮旯开荒,开荒的代价有多大?我们当年花了多少银子、多少代人心血去围湖、去开垦圩田?”
“朝廷一句轻飘飘的免赋税三年、承认地权,就想把我们嘴边的肉都撬走?做梦”
“那些荒地开出来容易,但能维持多久?最终不还是要兼并?”
“可朝廷这个头一开,规矩就坏了,底下那些泥腿子,心就野了。”
顾千帆捻着胡须,看似平静,但眼神也极其凝重:“不止于此,柳知义(代表陆家)传出的消息,还有‘招抚流民,官府护送江南迁民’这一条。”
“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撬我们的人口,流民依附庄园,是为劳力”
“迁民若被官方组织北迁,等于是在我们的根基上抽血,此乃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计。”
柳文渊端起温润的白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沉而缓慢:
“背后,是苏晨……此子,是女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无顾忌的一把刀。前日朝堂之上,若非他抛出那些阴私。”
“存忠、知义、文远、明远,他们何以被逼得当场低头?我柳家虽在姑苏,也收到风声,女帝已密令绣衣使暗中查探各家的底子了。”
这话让气氛更加压抑。
朝堂上苏晨点名的那几人,几乎都是五大家的直系或旁支亲眷。
女帝借此拿捏命门,逼迫他们吞下《开垦令》这枚苦果。
陆擎苍冷笑一声,煞气逼人。
“拿住了几个不成器的子弟,就想逼我们就范?”
“女帝太天真,苏晨那条疯狗也太狂妄。江南,不是她沐家的猎场。”
“大不了就让他们开垦,我倒要看看,那些开出来的荒地,有没有命种到三年免赋税结束”
阴冷的话语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一直沉默的谢蕴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杯底与紫檀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一一扫过其他四人,眼中没有丝毫王崇山的暴躁、顾千帆的凝重、柳文渊的忧虑。
反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诸位……”
谢蕴之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如同淬了冰的玉石,
“何必拘泥于那些田亩流民之利?那些不过是些可以再生的微末之财。”
“女帝和苏晨,他们在乎的也从来不是这点东西。”
“他们想要的,是通过这《开垦令》,掌控人口、财源,真正削弱我们在朝堂和地方上的话语权”
“这才是真正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剑。”
谢蕴之停顿了一下,看到其他四人面色剧变,眼中算计更深。
“若让他们在北方站稳脚跟,凭借北地军力,再掌握南方人口……那才是我们五家真正的末日”
“届时,莫说是田地奴仆,便是世代积累的权柄和富贵,也尽成他人嫁衣。”
王崇山急声道“那谢兄有何高见?总不能坐以待毙吧,难道真就任他们宰割?”
谢蕴之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又带着无尽寒意的笑容。
“坐以待毙?”
谢蕴之轻轻摇头:“女帝和苏晨想用这个站稳脚跟,积蓄力量?想法是好的,可惜……他们等得到那个时候吗?”
柳文渊接着谢蕴之的话说道:
“诸位可还记得,去年腊月,我们派去突厥的使者?”
在座的其余四人眼神瞬间一凝,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半分。
“那边,一直在联系。条件,也已基本谈妥。他们在等的,是一个时机……”
柳文渊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沾杯中微凉的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清晰的字——
“粮”!
“冬季草原白灾已显,牛羊折损严重。突厥王庭此刻最缺的不是刀兵,而是救命的口粮。”
柳文渊眼中精光闪烁,“而我们江南,最不缺的就是粮。”
“只要确保女帝的大批军资粮饷无法有效囤积于北境前线……”
“只要……”
“对,柳老说的对”
谢蕴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诱惑力:
“拖住她,让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我们江南的《开垦令》上,让她无力北顾……”
“让她以为一切尚在掌控,让她以为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冬天……”
“那么,待到四月初……”
谢蕴之的右手食指,在那个冰冷的“粮”字旁,不紧不慢地,再次写下了两个字:
“四月”
写完这两个字,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笃定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
“只要开春四月。北地冰消雪融,草长鹰飞……”
谢蕴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魔咒:
“突厥的铁骑,就会和我们联手……”
“女帝……”
“嘿嘿……”
谢蕴之轻轻冷笑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那冰冷笑声背后的含义,在座的四位家主全都心领神会。
短短几句话,蕴含着无穷的恶意和对至高权柄的觊觎。
烛火微微摇曳。
柳文渊、王崇山、顾千帆、陆擎苍四位江南巨擘,脸上的凝重、愤怒、焦急……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了悟、贪婪以及一丝狰狞的放松。
五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着同一个危险的念头。
那“四月”二字,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他们照亮了一条充满血腥但也可能带来无上权力的道路。
唇边,不约而同地,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默契的笑意。
恐惧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等待毒蛇出洞、静候惊雷炸响的耐心与期待。
听潮阁外,太湖的波涛依旧低吟。
而阁内,一场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惊涛骇浪,已然在黑暗中孕育完成。
四月……还有不到三个月
柳文渊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碧螺春。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蕴之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
“如此……便静待……”
“四月惊雷!”
一只黑色的信鹰,悄无声息地从柳氏庄园的一处隐秘角楼展翅飞起。
迅速融入了姑苏城上空铅灰色的阴云之中。
可惜的是五大家主不知道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