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雁门关军政大厅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大周女帝沐婉晴端坐于主位,玄色劲装外罩软甲,眉宇间帝王的威仪与连月鏖战带来的疲惫交织。
她指尖拂过那封刚由信鸽送达、带着风尘的密信,沉稳目光下是暗涌的波澜。
这信,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路径,通往胜利,亦通往更深的险境。
信是苏晨手书,字迹潦草,难掩急迫:
“陛下、韩帅钧鉴:我已率部迂回至桑干河北岸百里,人马俱疲,然战机已至。欲断野狼原浮桥,需请韩帅于关前布下必咬之饵,务使伊利可汗尽起麾下,亲临阵前,猛攻雁门。唯其主力尽出,倾力一击,桑干河守桥之敌方有可能被调动。我军方可趁隙焚桥。成败系此一举,需韩帅为我争取至少半日。苏晨拜上。”
沐婉晴将信纸轻按案上,抬起眼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速召韩震山元帅。”
韩震山须臾即至,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他躬身行礼,目光触及那封密信时,瞬间锐利起来:“陛下,可是苏先生有讯?”
沐婉晴微微颔首,将信推过:“苏晨已至关键位置。然需我等为他创造一击必杀之机。”
韩震山迅速阅罢,眼中先是爆发出振奋的神采,旋即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
深吸一口气,指向舆图,语气无比肃穆:“陛下,苏先生此计,直指要害?若能断桥,伊利可汗顿成瓮中之鳖。然则……”
韩震山话锋一转,眉头紧锁,脸上刻满深深的忧虑:“然则,欲诱伊利可汗再次倾力来攻,尤其是我军亦濒临极限之时,难如登天。”
“老臣预估,突厥军累计战损已超二十万,其王庭本部精锐折损近半,附庸三汗国亦损失数万,其内部压力,恐比我军更甚!”
“伊利可汗新遭红衣大炮重创,其虽疯狂,却非无智。他深知久战不利,后方不稳,此刻用兵必慎之又慎。”
韩震山重重一拳虚击舆图边缘,舆图晃动:“寻常示弱,绝难骗过他。他比我们更清楚他自己的困境。除非……除非让他看到真正无法抗拒的诱惑,一个足以让他压下所有内部反对声音,不惜赌上最后本钱,也要亲自下场搏杀的理由!”
“一个他认为可以一战定乾坤,彻底摧毁我们,从而扭转其自身危局的机会。”
沐婉晴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舆图上敌我交错的位置。
待韩震山言毕,她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帝王的决断。
“韩爱卿所言极是。寻常饵料,确难引动此等困兽。故,此饵需是他也无法拒绝之必杀之机。”
韩震山目光一凝:“陛下之意是……?”
“不是示弱,是予其必胜之错觉。予其一个,他认为能一举将我雁门关最后脊梁彻底打断,甚至能威胁到朕之安危的机会。”
此言一出,韩震山瞳孔骤缩,猛地抬头:“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此计过于行险!”
沐婉晴抬手,止住韩震山后续的话语,眼中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非是朕真要以身犯险,而是要让伊利可汗相信,朕已至绝境,他只需最后一击,便可获此滔天之功!”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无法抗拒的诱惑,也是能迫使他不得不亲自督战,甚至调动后方一切可用之兵(包括桑干河守军)前来,以求毕其功于一役的唯一理由。”
沐婉晴纤细的手指指向雁门关,思路越发清晰冷冽:“其一,不仅要显我军兵力枯竭、伤兵满营,更要营造将帅失和、指挥不灵之假象。可令部分将领公然于城头争执,甚至上演几出抗命不遵的戏码,令敌细作窥去。”
“其二,佯装内部生变。可散布流言,称关内粮草已绝,军心溃散,甚至有兵士意图哗变,开城纳降。此前派出之逃兵,口径需统一于此,极尽渲染恐慌之能事。”
“其三,亦是关键,” 沐婉晴目光灼灼,“制造朕已亲临前线,并陷入困境之迹象。可于帅旗附近,故意显露帝王仪仗部分器物,或令少量禁军装扮之士卒慌乱调动,护卫某处。”
沐婉晴看向脸色剧变的韩震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韩爱卿,此计之核心,在于让伊利可汗确信,雁门关不仅军事上濒临崩溃,内部更已分崩离析,连朕这大周天子亦被困于此,危在旦夕!”
“此等诱惑,足以让他压下所有理智与内部纷争,倾其所有,做最后一搏!”
“他必须亲自来攻,因为他绝不会将此擒王之功,假手他人。也只有他亲自前来,并感到胜券在握,才有可能从桑干河抽调守军,加速攻城。”
韩震山胸膛剧烈起伏,此计之险,远超他平生所历。
这已不仅是军事冒险,更是在以国运和帝王安危为赌注。
然而他深知女帝所言,或许是当前绝境下,唯一可能撬动伊利可汗那沉重龟壳的杠杆。
“陛下……” 韩震山声音沙哑,“此计若行,关城防御需外松内紧,每一处破绽都需精心设计,都需精准控制。一旦演砸,或被敌窥破,则万事皆休。且陛下安危……”
“朕之安危,系于大周国运,系于前方将士,亦系于韩爱卿之运筹。” 沐婉晴端坐回去,威仪自生,目光沉静如深潭。
“朕信苏晨能断敌归路,亦信韩爱卿能守住这最后防线。此役,非仅守城,更是攻心。若能以此饵,诱杀伊利可汗主力于关下,则北境可定十年。甚至更久?”
沉默良久,韩震山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老臣……领旨。必竭尽所能,布此死局,引伊利可汗入彀?纵粉身碎骨,亦要护陛下周全,助苏先生功成。”
他豁然起身,眼中再无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厉芒:“传令。依计行事!各部依令示弱、示乱!我会让孙子义,立刻遴选死士,细化溃兵。口供及内乱细节!”
“城防各段,暗伏精锐,听号令行事。红衣大炮,隐忍待机,非至敌军主力完全投入、阵型最密之时,绝不可发!”
“此战,我要让伊利可汗,将这雁门关,当作他和他二十万大军的埋骨之地!”
稍后,一道道充满风险与算计的命令,自军政大厅悄然传出。
雁门关,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看似混乱、濒临崩溃,实则暗藏无尽杀机的姿态运转起来。
香饵已然备好,这饵料如此诱人,直指伊利可汗最深的欲望与困境,逼得他明知可能有诈,也不得不倾力一搏。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苏晨,正凝望着南方,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烽烟与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