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可汗的王帐,连续数日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伤亡数字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与威严。
二十五万儿郎的鲜血,将雁门关下的土地浸染得暗红,也将他草原霸主的光环冲刷得斑驳陆离。
退兵的提议如同鬼魅,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但每一次浮现,都伴随着锥心刺骨的屈辱和不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王庭本部元气大伤,附庸三汗国离心离德,后方有苏晨那条恶狼在疯狂撕咬补给线,甚至威胁王庭根基。
这场倾国之征,已然滑向失败的深渊。他就像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内部是沸腾的岩浆。
将领的质疑、士兵的恐惧、附庸的怨怼,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泥潭中,一丝丝诡异的信息,如同黑暗中飘来的萤火,开始汇聚到他的王帐。
起初是斥候回报,雁门关头守军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许多。
往日严密的旌旗阵仗显得有些凌乱,甚至能看到一些行动明显不便的伤兵被推上城头充数。
“哼,韩震山这老匹夫,终于撑不住了吗?”伊利可汗初闻时,只是冷笑,带着深深的戒备。
“怕是诱敌之计,想引我们再去撞他那红衣大炮。”
接着更详细的情报传来。周军夜间巡逻的队次和范围大幅缩减,关墙上甚至出现了几处防御上的疏忽和漏洞。
虽然后来被弥补,但那短暂的空白期,足以让经验丰富的将领看出其中的力不从心。
阿史德啜谨慎地分析:“可汗,周军伤亡惨重是事实,出现防御疏漏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会不会是……”
“是什么?”伊利可汗烦躁地打断他,“是韩震山故意卖个破绽?他若有足够的兵力和底气,何必如此?他是在硬撑。用最后一点力气硬撑。”
真正让伊利可汗心思开始活络的,是几条从不同渠道汇集而来的内部消息。
被游骑侥幸捕获的周军逃兵,口径出奇地一致。
关内粮草将尽,伤兵哀嚎遍野,药物奇缺,更致命的是,将领之间因战守问题爆发了激烈争执,甚至几近动武,军心已然涣散。
“韩震山与手下的将领意见相左?军中怨声载道?”伊利可汗捻着手指,眼中闪烁着研判的光芒。
“这倒……并非不可能。久守孤城,伤亡如此之大,内部岂能没有矛盾?”
而最后那则如同惊雷般的密报,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簇即将熄灭的疯狂火焰。
他的心腹斥候,冒死贴近侦察,隐约看到关楼附近出现了绝非普通将领所能使用的仪仗器物,并有精锐甲士严密护卫某处区域。
同时一支规模不小的周军骑兵,试图从关后离开,似乎想护送什么重要人物离开,却被关内的兵卒拦住,狼狈缩回关内。
“仪仗……精锐护卫……离开又被逼回……”伊利可汗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出来。
“沐婉晴,那个大周女帝,她难道……一直在雁门关?如今见局势危殆,想跑?”
这个猜想,如同在干涸的沙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尽管虚幻,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可汗,此必是周军诡计!”阿史德啜急声劝谏,“那沐婉晴身为一国之君,岂会一直亲临此等险地?即便真在关内,又岂会在此刻露出如此明显破绽?这定是韩震山和苏晨设下的圈套,引您再次强攻啊!”
“圈套?”伊利可汗猛地转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史德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阿史德啜,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再看看雁门关的样子!他们还有多少本钱设圈套?啊?”
他挥舞着手臂,如同困兽般在帐内踱步:“粮草将尽!军心涣散!将领失和!这是装得出来的吗?那沐婉晴,年轻气盛,登基未久,欲效仿先贤御驾亲征以振国威,并非不可能。如今见关城将破,她想逃,合情合理!韩震山为了保她,必然兵力捉襟见肘,漏洞百出。”
伊利可汗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那压抑已久的野心和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是长生天赐予我的最后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攻破雁门,擒杀或擒获那大周女帝。眼前所有的困境都将迎刃而解,之前的损失,都将成为奠定不朽功业的代价!我伊利可汗,依然是草原上无可争议的王。甚至……我能携此滔天之功,兵锋直指中原。”
“可是可汗,那红衣大炮……”仍有将领担忧。
“红衣大炮?”伊利可汗狞笑一声,“若他们弹药充足,何必等到现在才零星使用?若他们内部团结,兵力充足,何必露出如此多的破绽?韩震山已是穷途末路,他在赌,赌我不敢再攻,我偏要攻。我要把他和那女帝,一起埋葬在这雁门关!”
伊利可汗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终落在夷北、土谷浑溪、铁木图三人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最后的疯狂:
“传本汗命令!”
“全军集结,明日拂晓,总攻雁门!”
“本汗将亲率金狼卫,于中军督战,有进无退。”
“三部盟军,依旧为前锋。此番若再有逡巡不前、保存实力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部落连坐。”
“派人传令其余所有能动用的兵力,立刻前来雁门大营汇合。告诉他们,破关擒王,在此一举,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可汗,后方守桥兵力至关重要,岂可轻动?”阿史德啜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闭嘴!”伊利可汗厉声喝道,脸上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亢奋与狰狞,“只要拿下雁门,擒住周帝,整个战局都将改写。一座浮桥,暂时无关紧要,快去!”
命令既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整个突厥大营激起巨大的波澜。
恐惧、疑虑、无奈,最终都在伊利可汗的疯狂和破关擒王的巨大诱惑下,被强行压制下去。
伊利可汗走出王帐,望着远处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雁门关轮廓,胸膛剧烈起伏。
他仿佛已经看到关城被攻破,看到那个年轻的女帝在他面前颤抖,看到无数的财富和荣耀在向他招手。
“韩震山……沐婉晴……这是你们自找的!明日,就是你们的死期。而我,伊利可汗,将踏着你们的尸骨,重铸我的辉煌。”
他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宝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一把,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赌上了突厥的未来。
伊利可汗坚信,那并非陷阱,而是长生天在他最绝望时,赐下的唯一生路与无上荣耀。他必须抓住,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