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义率领着追击了一天一夜的大周铁骑,带着一身征尘与未尽兴的杀意,返回了雁门关。
关墙上下,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味,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缓缓升腾的胜利喜悦。
只是这份喜悦在孙子义心中,掺杂着浓浓的不解与憋闷。
他麾下的将士同样如此,明明追亡逐北,气势如虹,眼看就能将那突厥可汗的最后一点本钱耗干。
为何偏偏在此时,接到了韩帅紧急传令,命他即刻停止追击,率部回关?
一天一夜的追杀,他们如同驱赶羊群般,将溃逃的突厥残兵杀得魂飞魄散,也只留下了三千多负责断后、注定被牺牲的突厥骑兵性命。
眼看着伊利可汗那狼狈的金狼大纛越逃越远,孙子义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他不明白,韩帅用兵一向老辣,讲究除恶务尽,为何这次却要放过这穷寇?
只要再给他两天,他都有信心将伊利可汗身边那点人马彻底打残。
就算不能生擒,也足以让他变成光杆司令,十年内再无南侵之力。
军令如山,纵有万般不解,孙子义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此刻带着满腹疑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大步流星地走向军政大厅,想要向韩震山问个明白。
厅门推开,里面灯火通明。
然而映入孙子义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在了门口,满脑子的疑问暂时被冲散。
只见韩震山与女帝沐婉晴皆在座,而在一旁的侧位上,一个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的身影,正埋着头,捧着一个大海碗,唏哩呼噜地吃着面条。
那熟悉的背影,不是苏晨又是谁?
已回来了?
“先生!” 孙子义又惊又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伸出大手就重重拍在苏晨的肩膀上,“先生。你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他这一拍力道不小,正专心对付面条的苏晨猝不及防,直接被呛到。
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咳咳咳……子义……你……你小子……” 苏晨一边咳嗽一边无奈地指着孙子义,好不容易顺过气,才苦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手劲这么大……”
孙子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缩回手,嘿嘿傻笑。
他这才转向端坐于上的沐婉晴,脸上闪过一丝惶恐,连忙单膝跪地行礼。
“末将孙子义,参见陛下!方才……方才因见苏先生安然归来,心中激动,一时失仪,请陛下恕罪!”
他的声音带着真诚的请罪,也难掩那份见到苏晨的由衷喜悦。
沐婉晴端坐其上,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
她的目光,就几乎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苏晨身上,尤其是看到他被呛到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此刻听到孙子义请罪,她才将目光收回,落在孙子义身上,轻轻摆了摆手。
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孙将军请起,战场重逢,情难自禁,何罪之有。不必多礼。”
她的语气很是宽容。
天知道在苏晨深入草原、音讯难通的这些日子里,她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每一个深夜,她都在担忧他的安危,和沐露雪商讨是否陷入重围,是否粮草断绝,是否还能回来。
那份深藏心底的牵挂与思念,几乎成了支撑她在血火危城中坚持下去的另一根支柱。
如今亲眼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虽然疲惫,却依旧眼神明亮地吃着热汤面。
她那颗高悬了太久的心,才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回去。
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心与隐秘的欢欣,让她对孙子义那点小小的失仪,根本不会在意。
孙子义谢恩起身,这才又想起自己回来的主要目的。
他转向韩震山,脸上重新浮现出困惑与急切:“韩帅!末将奉命回师,只是……末将实在不明白。那伊利可汗已成丧家之犬,我军气势正盛,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将其歼灭?只要再给末将两天时间,定能将其主力耗死大半。此时放虎归山,岂非后患无穷?”
话语中带着武将的直率和对战机稍纵即逝的痛惜。
韩震山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看了一眼刚刚放下碗,正用布巾擦着嘴的苏晨。
然后对孙子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子义,你的勇猛和追击的成果,老夫都清楚。不过,下令停止追击,并非老夫之意。”
“不是您?” 孙子义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厅内另外两人。
女帝陛下显然不会直接干预具体战术,那……
韩震山用下巴朝苏晨的方向点了点,语气平和。
“是苏晨的决定。他带回消息的同时,也带来了这个建议。老夫斟酌之后,认为其所言极是,故而才下令让你回师。”
“先生的决定?” 孙子义更加疑惑了,目光转向苏晨。
在他印象中,苏晨用兵往往出奇制胜,手段凌厉,对敌人更是从不留情,此番断桥绝户之计便是明证。
为何在最后关头,反而要放那伊利可汗一马?
苏晨擦净嘴角,迎着孙子义困惑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澈而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子义,” 苏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心中不解。穷寇莫追,古有明训,但并非畏战。我问你,即便你追上伊利可汗,将其身边残兵尽数歼灭,可能保证一定能留下他本人吗?”
孙子义沉吟了一下,如实回答:“草原辽阔,他若一心逃命,抛弃部众,只带少量亲卫轻装简从,确实……没有十足把握。”
“这便是其一。” 苏晨点点头,“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一个彻底失去部众、如同孤狼般逃回草原的伊利可汗,和一个虽然惨败、却仍带着数万(虽然是残兵败将和三心二意的附庸)返回王庭的伊利可汗,哪一个,对草原局势的影响更大?对突厥内部的冲击更强?”
孙子义并非蠢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还未能完全抓住关键。
苏晨走到厅中呢沙盘前,手指点向王庭和三大汗国的位置,声音冷静地分析道:“伊利可汗此战大败,威望扫地,王庭本部精锐损失惨重。而他带回去的残兵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薛延陀、吐谷浑、女真三部的兵力。你们想想,一个虚弱不堪、连附庸都压制不住的大汗,回到草原后,会发生什么?”
目光扫过韩震山、沐婉晴和孙子义,一字一句道:“内部必生龃龉,甚至……祸起萧墙。那三位汗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们此时若将伊利可汗逼入绝境,反而可能促使突厥各部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暂时团结起来,同仇敌忾。但若放他回去,带着失败和虚弱回去,那么草原上酝酿已久的矛盾,很可能就会提前爆发。”
苏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时候,活着回去的失败者,比战死的英雄,更能搅动风云,从内部瓦解一个强大的敌人。我们要的,不是伊利可汗一个人的命,而是突厥至少十年内,再无大规模南侵之力!甚至……让他们自己内部先乱起来,互相消耗!”
孙子义听着苏晨抽丝剥茧般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之前的憋闷和不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
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先生高见。是末将目光短浅,只图一时痛快了!放他回去,让他们狗咬狗。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韩震山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沐婉晴静静地看着苏晨,看着他侃侃而谈、智珠在握的样子,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骄傲,有安心,更有深藏于心底的、所知的情愫。
苏晨看着孙子义,微微一笑,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大局已定的从容。
“所以,孙将军,这追击到此为止,恰到好处。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打扫战场,抚恤伤亡,巩固边防,然后……静静地看着草原上的那场好戏,如何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