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大厅内,沉重的门扉在韩震山与孙子义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喧嚣与肃杀彻底隔绝。
一时间,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那几乎可以听见无声涌动的气息。
跳动的火光为冷硬的兵器架和斑驳的军事地图染上了一层罕见的暖色,也将伫立其中的两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沐婉晴没有再端坐于那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主位之上。
她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甲,缓缓步下台阶,步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她停在苏晨面前,微微仰起头,目光如同最细腻的笔触,一寸寸地描摹过他的眉宇、他的鼻梁、他带着风霜痕迹的唇角。
一个多月的分离,一个多月的提心吊胆,此刻都化作了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
“苏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哽咽,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滴落在寂静的潭面上。
“你瘦了,也黑了。”
这短短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追问。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一个无法安眠的深夜,她是如何对着北方晦暗的星空,在心中无数次勾勒他的模样,祈祷他的平安。
女帝的威仪让她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丝毫软弱,可那份深埋心底、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的担忧与思念,几乎要将她的心脏勒出血来。
若非肩头扛着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的生死存亡。
她或许真的会抛下一切,纵马北上,去寻那茫茫草原中她唯一的光亮。
苏晨被沐婉晴那专注而带着痛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自己乱如草窝、还沾着尘土的头发,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牵动了脸上被寒风割裂的细微口子,让他咧开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苏晨嘿嘿干笑两声,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掩饰道:“没办法,草原上那风,跟刀子似的,太阳也毒得很,连棵能遮荫的树都难找。吃的嘛,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硬得能崩掉牙的羊肉干,还有那股子腥膻味的奶疙瘩,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实在腻味得紧。”
苏晨刻意将那些生死一线的搏杀、那些在泥泞与风雨中的潜伏、那些与饥饿寒冷的抗争,都轻描淡写地藏在了这看似抱怨的话语背后。
沐婉晴没有接他这试图转移话题的玩笑。
她只是抬起那只曾执掌玉玺、批阅奏章,此刻却微微颤抖的纤手,极其轻柔地抚上苏晨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皲裂的皮肤,是扎人却充满生命力的硬朗胡茬。
与她记忆中那个在金陵时虽偶有落拓却不失清隽的青年形象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掌心被那短硬的胡须刺得微微发痒,这真实的触感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强撑已久的心防,酸楚与心疼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鼻尖一酸。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反复喃喃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冥冥中的神明还愿。
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滴在苏晨沾染着尘土的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回来就行……回来比什么都强……”
苏晨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与无法抑制的轻颤,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抬起自己那只布满茧子、曾挽强弓、执利刃的大手,温柔却坚定地覆盖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小手,紧紧包裹。
那小手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纤细柔软,带着一丝玉质的微凉,让他这颗在血与火、阴谋与杀戮中漂泊已久的心,瞬间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故意低下头,用长满了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手背,带着几分戏谑,低声问:“是不是没那么帅气了?像个野人似的,嫌弃了没?”
沐婉晴用力地摇头,泪水落得更急,可她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无比璀璨的笑容。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一点都不嫌弃!”
她凝视着苏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是大周最帅的男人。是顶天立地,让我……让朕引以为傲的男人。”
在沐婉晴眼中,此刻风尘仆仆、不修边幅、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苏晨,远比那些锦衣华服、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要耀眼千百倍。
这份帅,源于他深入敌后的胆魄,源于他扭转乾坤的智谋,源于他为了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和她,所经历的所有风霜与艰辛。
苏晨心中激荡,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他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传递自己同样汹涌的情感。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认真地看着她:“总得建点功,立点业,风风光光的,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我苏晨,才配得上娶你这位大周女帝。不然,岂不让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我可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沐婉晴却猛地扑进苏晨的怀里,双臂如同柔软的藤蔓,紧紧环住他精悍而结实的腰身,将布满泪痕、微微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带着尘土、汗渍与淡淡血腥气,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无比安心的胸膛上。
沐婉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苏晨的气息,闷声泣道,带着一丝罕见属于小女儿家的任性:“我不在意的,苏晨,我真的不在意那些虚名。就算你没有功劳,一无所有,只要你平安回来……只要你站在我面前……我就在意的只是你。”
沐婉晴压抑了太久的情感闸门彻底打开,一个多月的恐惧、担忧、刻骨思念,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怕,怕极了,怕他在草原上迷失方向,怕他陷入重围,怕那封报告烧毁粮草的信是他最后的绝笔,怕从此天人永隔,怕余生只能在无尽的回忆和悔恨中度过。
帝王的坚强、冷静、运筹帷幄,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这个紧紧抱着心爱之人,害怕再次失去的普通女子。
苏晨被她这全然信赖、毫无保留的拥抱和哭泣弄得心头一颤,随即是无边无际的怜惜与歉疚涌上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抬起手臂,轻轻拍着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单薄后背,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都没少。”
苏晨低声安慰,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在意。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沐婉晴的选择,没有错。我要给你一个最盛大、最无可指摘的婚礼,让那些曾经非议、质疑你的人,都闭上嘴。这是我的承诺。”
他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地、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尽情宣泄着积压的情绪。
他知道,她需要这场痛哭,需要将那些强压下的恐惧和压力,随着泪水一起流淌出来。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许久,沐婉晴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抖动也慢慢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