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浸染着雁门关,临时行宫区域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卫士规律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为这深秋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肃穆。
苏晨处理完手头堆积如山的军务与抚恤章程,抬头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中惦念着两件要紧事,终于还是起身,朝着沐婉晴下榻的院落走去。
刚至院门,一道清丽的身影便从暗处现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六品尚仪女官沐露雪。她秀眉微蹙,看着披着一身夜露的苏晨,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与关切:“苏先生!这都什么时辰了?亥时已过半,陛下连日操劳,方才批阅完奏报歇下不久。您此时前来,于礼不合,若有要事,何不明日再奏?”
苏晨对这位忠心耿耿的女官的阻拦并不意外,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语气熟稔地解释道:“沐尚仪,通融一下,确有急事,关乎后续国策,耽搁不得。再者,这时辰也不算太晚,我猜陛下未必就真的睡熟了。”
苏晨看向跟在身后的贴身小太监吴小良,自然地吩咐道:“小良,去膳房看看,让人准备些易克化的夜宵,清粥小菜即可,速去速回。”
吴小良伶俐地躬身应道:“是,先生,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便快步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沐露雪见苏晨不仅坚持要见,还吩咐准备吃食,显然是打算与陛下长谈,又听他提及关乎后续国策,恐怕绝非寻常小事,自己不好再强硬阻拦。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稍缓:“既如此,请苏先生在此稍候,容我进去通禀一声。若陛下已然安寝,还望先生体恤,明日再来。”
“有劳了。” 苏晨拱手致谢,态度温和。
沐露雪转身,轻轻推开院门入内。
片刻后,她复又出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侧身让开道路:“苏晨,陛下请你进去。只是……陛下确实疲惫,万望长话短说,让陛下能早些安歇。”
“晓得了,我会注意的。” 苏晨点头应下,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这处静谧的院落。
寝殿内,烛光温和,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沐婉晴并未如沐露雪所言已然歇下,她只是卸去了沉重的朝冠和繁复的礼服。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柔软常服,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还拿着一卷北境各州刚刚送来的关于流民安置的简报。
烛光映照下,她绝美的容颜难掩深深的疲惫,眼下的淡淡青黑显示出连日的辛劳。
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在听到脚步声抬起时,依旧带着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见苏晨进来,她放下手中文书,抬眸望向他。
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很是自然地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那语气里没有帝王的疏离,更像是寻常女子对晚归家人的询问。
苏晨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坐在榻沿。
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因疲惫而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眼中带着心疼:“吵着你了?我看你这边的灯还亮着,就知道你肯定还没休息。”
沐婉晴微微摇头,顺势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
声音有些闷闷的:“本就没睡着,心里事情多,躺着也是胡思乱想。什么事让你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
苏晨揽着沐婉晴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两件事,都挺要紧的,想先跟你商量一下,听听你的想法。”
“嗯,你说。” 沐婉晴闭着眼,鼻息间是他身上淡淡混合着皂角与男人的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其一,”苏晨开始说道,语气转为认真,“是关于北境,乃至全国接下来该怎么走的方略。今天我和韩帅粗略地议了议,我们都觉得,雁门关这一仗,我们虽然赢了,但代价太大。国库差不多打空了,将士们伤亡惨重,百姓也需要时间休养。现在绝对不是继续穷兵黩武的时候。”
沐婉晴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苏晨衣袍的一角:“那你们觉得该如何?”
“我和韩帅都认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
苏晨肯定地说,“至少一年,我们要把重心放在恢复生产、积蓄钱粮、抚恤伤亡、整顿内政上。不能再轻易开启大规模战事了。你觉得呢?”
沐婉晴睁开眼,看向苏晨目光中流露出赞同:“我明白。这几日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仗打完了,更要紧的是让百姓喘口气,让国家恢复元气。一味用强,只怕会耗尽最后的根基。你这个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此事,我准了。明日便让朝中着手拟定具体条陈,尽快推行下去。”
“好。” 苏晨见她支持,心中一定,接着说出第二件事,“这其二,便是关于你和中枢接下来的去向。雁门关是军事要塞,雄关漫漫,但终非长久理政之地。如今大战已毕,北境防线初步稳定,但战后的事情千头万绪,抚恤要落实,流民要安置,边境互市要重新考量,官员的考核奖惩也要跟进……这些都急需中枢统筹处理。一直待在这里,信息传递不便,效率也低。”
沐婉晴微微直起身子,看着苏晨:“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你应该尽快启程,返回襄阳临时都城。” 苏晨语气坚定地说道,“那里才是目前最适合处理这些繁杂国政的地方,也能更好地辐射四方,协调全局。”
苏晨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准备,等这边紧要的军务跟韩帅交割清楚,大概两日后,就先一步动身返回襄阳,为你回銮和后续的政务提前做些准备。”
沐婉晴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舍,也有理解。
轻轻问道:“这么快就要走?不能再多留几日吗?” 话语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苏晨握住沐婉晴的手,掌心温暖,耐心解释道:“晴儿,总要有人先回去打点一切。襄阳那边虽然有人坐镇,但很多具体事宜,还是需要熟悉情况的人去安排。”
“我先回去,把架子搭起来,把事情理顺,等你回去的时候,就能立刻接手,不至于手忙脚乱。”
“你在雁门关多留几日无妨,正好可以亲自监督一下最重要的抚恤和封赏事宜,安稳军心民心。等我那边安排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风风光光地迎你回宫。”
这时吴小良轻手轻脚地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盘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苏晨见状,起身端过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试了试温度,感觉刚好。
这才递到沐婉晴面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来,先别想那些了,趁热用些粥。我听说你晚膳就没好生用,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沐婉晴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米粥,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也熨帖了疲惫的心。
抬眼看苏晨,眸中带着心疼:“你还好意思说我?吴小良都告诉我了,你晚膳就在军务厅胡乱扒了几口,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
苏晨笑了笑,就着同一个勺子也舀了一勺粥送进自己嘴里,动作自然无比。
“我这不是来陪你一起用了么?一个人吃饭没滋味。”
苏晨看着她,眼神温暖,“等回了襄阳,我天天盯着你用膳,看你还能不能糊弄过去。”
沐婉晴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伸手轻轻抚过苏晨清瘦的脸颊,声音轻柔:“既要先行,这两日就好好歇息,别太劳累了。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
“知道。” 苏晨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自己掌心。
“你也是。我知道你心系国事,但朝政再忙,也要顾惜身子。你要是累倒了,我才真是要手忙脚乱了。”
两人就着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轻声说着话。
烛光将他们的身影亲密地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殿外秋风渐起,带着凉意,殿内却因这简单的陪伴与关怀而暖意融融。
他们讨论着国事,也分享着彼此的疲惫与牵挂,帝王的威仪与将领的刚毅在此时都化为了最寻常的温情。
夜虽深,这一方小天地里,却仿佛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与朝堂纷争,只剩下彼此相依的宁静与温暖。
苏晨细细说着他对返襄路途的安排以及对襄阳后续政务的一些初步构想,沐婉晴则时不时补充几句,或提出疑问,气氛和谐而默契。
他们都清楚,眼前的温馨是短暂的,前方还有无数挑战。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可以暂时放下重担,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