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月紧绷的神经,终于在确认北境暂时无忧后彻底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对苏晨而言,是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惬意时光。
他仿佛要将之前耗费的所有脑力都补偿回来,不再去思虑错综复杂的局势,不再去推演可能的阴谋诡计。
只是纯粹地放松,享受着战火平息后的安宁,以及与心上人耳鬓厮磨的温馨。
清晨,当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时,苏晨才自然醒来。
没有军情急报的催促,没有亟待处理的文书,这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久违得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慢悠悠地起身,洗漱,刚用完简单的午膳,沐婉晴便来了。
她也卸下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仪,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简便衣裙,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是随意挽起,显得清丽又柔和。
“今日天气甚好,陪我走走?” 她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笑容浅浅。
苏晨自然没有异议,很自然地伸出手。
沐婉晴微微一顿,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就这样,如同世间最寻常的恋人一般,手拉着手,缓步走出了临时居所,朝着雁门关那饱经风霜的城垣走去。
沐露雪和吴小良作为贴身侍从,自然是远远地跟在后面。
沐露雪看着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时而低语、时而轻笑的身影,眉头又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来。
吴小良倒是看得眉开眼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对沐露雪说:“沐尚仪,你看先生和陛下,多般配啊!就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沐露雪闻言,却是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恪守规矩的严肃:“吴小良,慎言!陛下乃万金之躯,苏先生虽是功臣,亦为人臣。这般……这般携手同行,于礼不合。若是让朝中那些言官看见了,怕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她看着前方两人紧握的手,总觉得有些扎眼。
吴小良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跟着苏晨久了,性子也随了几分苏晨的不拘小节。
“哎呀,沐尚仪,你也太死板了。这里又不是京城,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先生和陛下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磨难,好不容易能清净片刻,放松一下怎么了?我看陛下和先生在一起的时候,笑容都比平日里多多了,人也显得轻松。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自然是好事,” 沐露雪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不改。
“但礼不可废。陛下终究是陛下,君臣之份,尊卑之别,乃是维系朝廷纲常的基石。若都似这般随意,久而久之,恐失威仪。”
吴小良眨了眨眼,狡黠地反驳道:“沐尚仪,你这话我可不同意。先生对陛下的心意,天地可鉴。他为了陛下,为了大周,连命都可以不要,深入草原,断敌后路,这是何等忠勇?他对陛下的尊重,是放在心里的,不是流于表面的规矩。再说了,”
吴小良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你没发现吗?只有在先生面前,陛下才像个真正有喜怒哀乐的姑娘家,而不是那个永远端坐在龙椅上、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帝。这难道不好吗?”
沐露雪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地再次望向前面那对身影。
确实,此时的沐婉晴,微微侧头听着苏晨说话,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的笑意。
甚至偶尔还会轻轻摇晃一下两人交握的手,流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这是她在朝堂上、在臣子面前,绝不会显露的样子。
沐露雪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陛下,看起来确实很快乐。
沐露雪张了张嘴,想再反驳些什么,却发现有些无言以对。
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总之……还是要注意些影响……”
吴小良见她态度软化,嘿嘿一笑,也不再争辩,美滋滋地看着前方,只觉得阳光正好,先生和陛下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前方,苏晨和沐婉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留意身后随从的小小争论。
“你看那边,” 苏晨指着关外一片相对平坦、如今已看不到突厥营寨痕迹的空地。
“当时伊利可汗的金狼大纛,就立在那里,黑压压的军营连绵十几里,看着确实唬人。”
沐婉晴顺着苏晨指的方向望去,想象着当时兵临城下的紧张场面,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轻声道:“现在想来,仍觉后怕。若当时没有你,没有韩帅,没有将士们拼死坚守,后果不堪设想。”
苏晨感受到她的紧张,用力回握了一下,语气轻松地宽慰道:“都过去了。现在站在这上面的,是我们。说起来,那家伙现在恐怕正在草原里骂娘呢。”
他想起了三汗国的那三位可汗对伊利可汗上演的好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沐婉晴也被苏晨逗笑了,随即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似乎笃定那三位汗王会对他下手?”
“不是笃定,是顺势而为。” 苏晨解释道,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伊利可汗新败,威望扫地,本部实力大损,三汗国本对伊利可汗心存怨恨。那三位都不是省油的灯,岂会坐以待毙?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安全、利益更大的选择罢了。放他回去,比杀了他对我们更有利。”
沐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身边人自信的侧脸,心中满是信赖与欣赏。
她换了个话题,带着几分憧憬:“等回了襄阳,你想做些什么?总不能还像在雁门关这般,终日与军务为伴吧?”
苏晨想了想,笑道:“先好好睡上几天懒觉。然后嘛……或许可以琢磨点别的。比如,看看能不能把韩家那香水的味道再改进改进,或者想想有没有别的利国利民的小玩意儿可以做。打仗是不得已,建设才是根本。总不能一直靠着江北三家的支撑,得想办法让国库自己充盈起来。”
“你呀,总是闲不住。” 沐婉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纵容,“不过,你说的对。治国终究不能只靠刀兵。等你回了襄阳,这些事可以慢慢筹划。”
两人沿着城墙慢慢走着,时而驻足远眺苍茫的北方群山,时而低头细语。
苏晨偶尔会指着城墙某处,说起当时防守的惊险,沐婉晴则安静地听着。
仿佛能透过那些斑驳的痕迹,看到他当时浴血奋战的身影。
“等天下真正太平了,” 苏晨忽然说道,目光看向远方,带着一丝向往。
“或许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小院子,不必太大,安静就好。你在院子里种你喜欢的花,我嘛……就负责看书、钓鱼,或者研究点好吃的给你。”
沐婉晴听着他描绘的画面,眼中也流露出向往之色,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那你要教我钓鱼。不许嫌我笨。”
沐婉晴想起了,当初苏晨在河里钓的鱼。不免也想起救她时,嘴对嘴的亲吻。还按……
“怎么会嫌你笨?” 苏晨失笑,侧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我们女帝陛下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到时候,说不定我钓的鱼还没你多呢。”
沐婉晴被他逗得轻笑出声,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沐露雪和吴小良依旧远远跟着,看着前方那对时而依偎、时而笑语的身影。
沐露雪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吴小良则是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也给古老的雁门关城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苏晨和沐婉晴停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关内渐渐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关外无垠的、重归宁静的土地。
“明天你就要走了。” 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嗯,” 苏晨握紧她的手,“只是先回去打点。很快,我们就在襄阳见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享受着这战火间隙中,来之不易的宁静与温情。
城垣之上,身影成双,落日的余晖将这一刻定格得格外漫长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