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冯贵妃抬眸看她,唇角微弯,“愿闻其详。”
林桑睫毛微颤,稳着声音道:“平美人在得陛下恩宠之前,曾与一禁军十分要好,此事几乎人人皆知。”
“只要那名禁军肯招供,认下平美人腹中孩子是他的血脉,这个孩子自然无法降生。”
屈打成招这种事,冯贵妃最在行。
她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护甲,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你说,那贱婢腹中之子,会不会……真是那禁军的?”
“是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认为他是谁。”
林桑道:“娘娘若说孩子是那侍卫的,那他便是个孽种。”
冯贵妃靠在金丝软枕上,唇角勾起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从明儿个起,便由你负责为本宫调理身体,你可愿意?”
林桑躬身深深一拜,“谢娘娘看重,微臣定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走出瑶华宫,头顶层云翻卷,黑蒙蒙一片。
沉闷的雷声在头顶响起。
林桑接过孙嬷嬷递来的伞和药膏,向其道谢,踩着积水回太医署。
雨势愈发急,随风斜吹入伞下。
一柄纸伞实在遮不住多少风雨。
林桑抬阶步入回廊,想避会儿雨,收下伞才发现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
风雨如晦,立在廊下的青年身姿挺拔,玄色的袍角随风摇曳。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朝她遥遥望来。
燕辉也随着徐鹤安的目光,看向立在不远处的林桑。
“章太医?”
燕辉微微拱手,垂眼随意一瞟,瞥到她白皙的手背上青紫相间的伤痕。
细细看去,还夹杂着血迹,像是被人用过刑或者踩踏而伤。
“章太医,你这手是怎么了?”
林桑将袖子往下拽。
去遮挡那些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的伤。
可在徐鹤安面前,在他的视线朝她手背上投来时,心底竟不可抑制蔓延出一股浓重的委屈之感。
她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已经横冲直撞,彻彻底底闯入她的心。
她虽然口中不愿承认,心底却已将他视为后盾。
所有坏情绪都不由自主地以他为倾泄口。
人就是这样。
坏脾气总会留给心底最信任的人。
这样清楚明白看着自己沉沦,林桑顿时心生颓然之感。
徐鹤安走的近些,林桑才发现他肩头有被雨滴打湿的痕迹。
想来也是被雨拦在廊下。
“手怎么了?”他说着话,将她的手挽在掌心细细端详。
雨声淅淅沥沥。
顺着廊檐滴落,敲打着园中的芭蕉叶。
林桑深呼吸,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
“没事。”
她垂着眼睫,抽回手,“雨天路滑,不慎摔倒。”
徐鹤安听出她话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次数多了,他如今也能摸出她的性子。
看来是在别处受了气儿。
“这宫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徐鹤安睨着她,意味深长道:“这在宫里,只有一位主子,便是陛下。”
言下之意,除了陛下,剩下的如她如冯贵妃,表面看着尊贵,实则全是奴婢。
包括他也是。
身为奴婢,受气受委屈都是常有的事儿。
一阵急风呼啸着穿过回廊。
将搁在地上的油纸伞吹翻。
林桑弯腰拾起,假装听不懂他想要劝她出宫的意思。
“太医署还有事要忙,失陪。”
路过燕辉时,她微微颔首,燕辉微笑回应,两人算是打过招呼。
“就让人这么走了?”燕辉睨眼身侧青年,道:“雨下得这般大,好歹让人家避一避。”
“你不懂。”徐鹤安道:“刺猬受了伤,总会习惯性地竖起全身的刺。”
这种时候,让她独自待着,反而更自在。
恢复的也更快。
雨势滂沱,徐鹤安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那道单薄身影越走越远。
油纸伞在狂风中剧烈颤动,几乎要被掀翻。
那女子双手紧紧握着伞柄,迎着狂风暴雨,一步步走得艰难。
尽管前路漫漫,她却始终未曾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这个能让她暂时停下脚步,避风挡雨的回廊。
他不由想起那些她独自走过的日子。
是否也如今日这般天地昏沉,风雨如晦。
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打算停下脚步,寻一隅之地,安稳度过余生。
徐鹤安缓缓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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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撑着伞,林桑还是湿透了。
连垂在身后的发丝都像被洗过一样,晶莹的水珠凝在上头。
回屋后,林桑先换了身衣裳。
太医署只有夜间有沐浴的热水,现在只能先擦干净。
“笃笃笃——”
有人在叩门。
这种鬼天气,谁会来寻她?
林桑心下疑惑,拉开门,视线往下看到阿丰穿着蓑衣,手中捧着个圆滚滚的瓷罐子。
这种瓷罐子药膳坊有很多,多用来盛放些果干果仁之类。
“阿丰,你怎么来啦?”
林桑赶忙将人让进屋,拿了软巾替他擦拭脸上的雨水。
幸好他穿着一双雨靴,伤口处没有沾到水。
“章太医姐姐,阿兄让我将这个给你送来。”
打开瓷罐,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杏干。
杏干都去了核,蒸过又晒干,色泽如琥珀般透亮。
“这是阿兄亲手做的。”阿丰又将罐子捧近些,想让林桑捏一个尝尝味道,“他说感谢你救我,噢,还有他。”
林桑在他期盼的视线中,捏了块杏干,搁在嘴里。
酸酸甜甜很解腻。
“何时不能送?为何非要大雨天送过来?”
“阿兄说下雨天不会被人看到。”说到这儿,阿丰又想起什么来,从凳子上滑下来,“我得走了,阿兄说要我送到之后,就赶紧回去。”
这场雨一直下到近黄昏才停下。
乌云散去,天边竟浮起绮丽的晚霞。
宫城笼罩在一片橙红中。
阿菊又过来请她,说这次没人过生辰,只是大伙想凑在一起坐坐。
明日便是清明。
宫里的奴婢大多数身世凄惨。
逢中秋新年这种团圆佳节,都不能真正开怀,何况是清明这种祭奠亡亲的节日。
林桑想了想,索性将杏干抱上,给大伙添个零嘴。
依旧是药膳坊那些宫人,还有祁嬷嬷。
只是这次将两张桌子对到一处,两个小太监看到林桑,都有些不自然。
令林桑意外的是,春娘竟没有窝在房里,反而和他们坐在一处,只是依旧不怎么说话。
大伙心里都不高兴,却要强撑着笑脸,寻一些好笑的事互相分享。
酒也只敢喝一点点。
若是醉酒失态,等着他们的不是炼狱就是掉脑袋。
春娘却不管那么多,一杯接一杯的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