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嬷嬷按下酒盏,不许她再饮时,春娘脸颊早已一片酡红,显然是醉了。
“我回去睡!”
这是春娘今夜的第一句话。
说罢,她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带倒了身后的木凳。
林桑起身将她扶住,看向祁嬷嬷道:“我送春娘回屋。”
春娘本想抽开手。
不由想起,她也是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便不再拒绝,半边身子倚在林桑肩头,往北边的小屋走去。
醉酒的人总是很善变。
刚到门口,春娘又不想进屋里去。
林桑索性搬了两把椅子,与她并肩坐在廊下。
看着阿菊几人以盏为器,敲击着叮叮当当的欢快曲调。
“这曲子一点不好听。”
林桑侧眸看向春娘,“东海乐曲和药最为出名,听过天籁之乐,这些靡靡之音自然入不得你耳。”
“不。”春娘双眼迷离,摇头,“最动听的曲子,是在西陵听的。”
林桑心头微动,顺着她的话往下,“先皇后琴舞俱佳,你曾在昭阳殿做洒扫宫女,许是听过她的琴音?”
春娘沉默着。
林桑笑了笑,继续道:“情深不寿,先皇后与陛下青梅竹马,最后却落得个阴阳两隔的结局,着实令人唏嘘。”
“呵......”春娘低低笑了声。
那笑声极其讽刺。
连唇角浮起的那抹弧度都讥诮至极。
像在嘲笑林桑的幼稚。
同时嘲笑天下人的愚蠢。
“难道不是吗?”
林桑捏紧袖袍边缘,想引着春娘说出一些关乎姑母的旧事。
哪怕是一点也好。
“从你的笑声中,能听出你并不认同我说的话。”
春娘靠着墙壁,像在看着那边的唱曲的阿菊,可眸中却没有焦距,又像是盯着空中某处虚无。
随后,说出一句经典语录:“男人都是狗东西。”
林桑抿了抿唇,“为何这么说?”
难道春娘,也曾被男人伤害过?
否则也不会有感而发。
“男人都一样。”春娘道:“没得到时,恨不得挖心掏肝。”
“可一旦得到,便开始挑三拣四。”
她冷冷哼笑,“就像个挑嘴的食客,总试图在厨子的手艺中挑出毛病,甜菜嫌它太甜,辣菜又嫌它呛人,还觉得理所当然。”
这话中包含着多层含义。
林桑一时没法确定,这番话到底是因裴樱之事有感而发,还是因为春娘的过去。
那边一曲唱完,又开始玩起了游戏。
小孩子常玩的猜丁壳,也玩的不亦乐乎,阵阵笑声在院中回荡。
林桑思忖片刻,试探着问道:“你的脸,是因为八年前那场大火而伤?”
春娘再次沉默。
但林桑已经摸到她说话的规矩,但凡沉默,就是默认。
“你当初只是洒扫宫女,照理说,在殿外不会受伤才是。”
林桑掐着指尖,生怕一个字说不对,惹得春娘拂袖而去,“我们只是听说那场火有多么猛烈,终究未曾见过,想象有限。”
“昭阳殿那场火……”春娘低声喃喃道:“是真的很大。”
或许是喝醉了,又或许是如今对林桑不设防,春娘回忆起当年的那场大火。
昭阳殿共一间主殿,加上东西偏殿,火从主殿而起,好似被泼上火油般汹汹而起。
春日里天干物燥,火势蔓延迅速。
昭阳殿的太监急忙救火,却发现后院用来存水的水缸却空着。
待到内务府带着一干人等,拎着木桶赶来救火,火势早已无法遏制。
只能眼睁睁看着雄伟的大殿被火苗吞噬,火势蔓延至东西偏殿,浓浓黑烟在空中如巨龙般盘旋升腾。
“当年的夜空,就如今日黄昏。”
回忆起旧事,春娘不由得摸上自己凹凸不平的脸,眸底划过一抹痛色。
“半边天际都被大火染红,那场火足足烧了一整夜,才被扑灭。”
“殿中之人,无一生还。”
林桑轻咬下唇,精准捕捉到她话中的重要线索。
正如春娘所言,春日里天干物燥,有点火星迸溅,都会引起一场大火。
也正因如此,每到春日,各宫管事太监都会将后院几口大缸日日蓄满水,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可春娘却说,当日昭阳殿的缸里没有水?
林桑稳了稳心神,看向春娘的脸色,“按理说,即便火势蔓延迅速,先皇后应该也有逃生的时间,况且那么多宫婢内监伺候,就没人发现起火?”
“他们?”春娘眸光骤冷,不屑道:“不过是些背信弃主之徒,一群走狗而已,还指望他们入火场救人?”
背信弃主?
林桑越听,越觉得姑母的死另有蹊跷。
裴樱难道并非是自杀?
而是死在后宫的阴谋诡计中?
“我年少时,曾听父母讲起过先皇后。”林桑望着夜空中遮去弯月的浮云,悠悠道:“他们说,先皇后是个极好的人,恩泽上下,只可惜,我没机会见她一面。”
提起裴樱,春娘眉心稍软。
她也抬起头,刚下过雨的夜空明澈清亮,稀稀拉拉的星子散在上头。
皇后娘娘是她第一个喜欢的西陵人。
她是那样温柔且善良的一个人。
若不是她将自己留在昭阳殿做一名洒扫宫女,她当年就要被打发进后庭,给那些太监洗恭桶。
在昭阳殿的那段日子,是她入宫以后最快乐的时光。
只可惜——
一切都被昭帝给毁了。